“其次，外围现场勘查情况。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我们从窑洞外五十米范围开始，逐一勘查，发现了多处可疑痕迹。在窑洞外三十米处的草地上，发现了一片被明显踩踏的杂草区域，面积大约有一平方米左右，草茎弯折、部分断裂，是新鲜痕迹，判秦学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节泛红，像是刚从地里拔完红薯回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点的胶鞋，又抬眼望向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枣树，枝干上还挂着几颗风干发皱的残枣，枯褐色，像干瘪的眼球。“不过”他忽然顿住，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低了些，“前天夜里，大概十一点多，我起夜撒尿，听见东头荒坡那边，有哐当一声响，很闷，不像石头砸地，倒像铁皮桶摔在土坑里。”王帅眼皮一跳，立刻掏出随身记录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铁皮桶确定是东边荒坡不是村口大路”“就是荒坡”秦学军斩钉截铁，手指朝村东方向一指，“那地方早年挖过砂，坑洼不平，杂草一人高，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寻思谁半夜往那儿扔桶，就趴在院墙边听了会儿再没动静了。可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叔秦学礼一块去东头翻地，他锄头刨开土时，锄刃铛地磕到硬物，震得手麻，我还笑他说锄头该换新的了哪知道”他声音哽住，眼圈倏地红了，没再说下去。王帅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荒坡、铁皮桶、深夜十一点时间点与尸体埋入时间高度吻合。他不动声色地问：“你叔秦学礼，平时都跟谁来往多有没有和人红过脸或者最近缺钱”秦学军摇头，却在摇头到一半时，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目光飘向屋檐下挂着的半袋玉米，又迅速收回，嘴唇翕动几下，才低声道：“我叔前阵子，好像跟李家村那个修车的张德海，吵过一架。”“为什么”“为一辆三轮摩托。”秦学军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我叔那辆旧摩托，后轮轴承坏了，拖去张德海铺子里修。张德海说要换全套，八百块。我叔嫌贵，只肯出三百，说他自己能拧螺丝。张德海不干，俩人就在铺子门口嚷嚷起来，我路过看见的张德海指着我叔鼻子说穷酸老倔驴，修不起别修，我叔抄起旁边一根撬棍，差点抡过去后来被李家村的村长拉开了。”王帅记下“张德海”三字，笔尖用力，纸背微微透墨。他抬眼扫过秦学军家院中那辆蒙尘的红色三轮摩托，车斗锈迹斑斑，左后轮果然歪斜着，轮胎侧面裂开一道细长口子，像一道陈年旧疤。离开秦学军家，王帅脚步加快。秦建国默默跟在侧后方，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忽然开口：“王警官，张德海这人，有点邪性。”王帅停步，侧身：“怎么讲”秦建国眯起眼，望着远处李家村的方向，皱纹里嵌着深秋的霜气：“他老婆，三年前死的，说是喝农药，可尸检报告我没见着。村里人传，是张德海打的他那双手，修车时沾满油污，可打人时，指甲缝里全是血痂。去年冬至，他铺子后院烧纸，火堆里翻出来半截女人头发，焦黑蜷曲，缠在铁丝网上没人敢提，提了，第二天自家鸡笼就空了，蛋壳全被砸碎，黄液淌了一地。”王帅没接话，只将这句话连同“焦黑头发”“铁丝网”“鸡笼”一并记入本子末页。此时，另一组侦查员小刘快步奔来，额角沁汗：“王队秦家沟西头，王寡妇家隔壁的赵瘸子，说他前晚看见一辆银灰色轿车，车灯没开，贴着田埂溜进荒坡，停了快二十分钟车窗摇下来半截，他看见里面坐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右耳垂上有颗黑痣”王帅立刻追问：“车牌看清没”“赵瘸子说，车尾灯糊着泥，看不清。但”小刘喘了口气，“他说那车左前轮，漆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铁皮，灰白的，像块癣。”灰白铁皮。王帅脑中瞬间闪过现场提取的黑色油漆碎屑那不是车体原漆，是修补痕迹。他转身对秦建国道：“秦支书，请您带我们去趟李家村，找张德海。另外，麻烦您让村干部把赵瘸子请到村委会，我们马上过去录口供。”秦建国点头，刚迈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咳嗽声。三人回头，只见秦学军佝偻着背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指节捏得发白。他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咳声在寂静的村巷里撞出空洞回响。等咳声稍歇，他抬起脸，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王警官我叔那辆摩托，后轮轴承不是坏的。”王帅脚步顿住。“是被人卸下来的。”秦学军盯着自己脚尖，仿佛那里长出了答案，“轴承螺丝，被人用扳手拧松了，一圈一圈，拧得特别匀，螺纹都没伤。我昨天夜里，拿手电照过螺丝口，有新划痕，银亮的。”银亮划痕。王帅心头一沉。凶手不仅熟悉车辆结构，更懂得如何伪装故障，诱使死者深夜独自前往偏僻处维修。而秦学礼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竟会为三百块钱和修车工争执到抄撬棍的地步这反常的执拗背后，是否藏着更紧绷的弦李家村修车铺在村尾，铁皮顶棚歪斜，门楣上“德海汽修”四个红漆字掉了一半，剩下“德海修”。铺子没开门，卷帘门拉下半截，缝隙里漏出昏黄灯光。王帅敲门三下，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像扳手掉进了工具箱。门开了一条缝，浓重机油味混着劣质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张德海堵在门缝里，身高不足一米六，肚子却鼓胀如怀胎七月，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绷在腰腹间，袖口油渍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暗褐色河床。他右耳垂上，果然有一粒绿豆大的黑痣，随着他歪头打量来人的动作，微微颤动。“修车”他嗓音齁哑，带着长期吞吐烟雾的嘶磨感，“关门了。明天来。”王帅亮出证件，声音平稳：“张德海，市局刑侦支队。关于秦家沟秦学礼死亡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张德海眼珠一转，黑痣随之抖了抖。他没让门开大，反而用肩胛骨抵住门板，工装裤口袋里似乎揣着硬物，轮廓凸起，像一把扳手的握柄。“秦学礼”他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到门框上，“那个犟种死了活该。欠我八百修车钱，拖了仨月，临死还赖账阎王爷收他，怕也得先算清这笔账”“你确定他欠你八百”王帅向前半步，影子投进门缝，遮住张德海半张脸，“据我们了解，他只愿付三百，且坚持自己更换轴承。而他的摩托车后轮轴承，螺丝被人拧松，人为制造故障。你作为专业修理工，应该清楚这种程度的松动，根本不会导致行车故障，只会让车辆跑偏、异响。他根本不需要修车，更不需要找你。”张德海瞳孔骤然收缩，喉结猛地一滑。他下意识想关门，门轴却发出刺耳呻吟，卡在半途。就在这刹那，王帅眼角余光扫过他身后：铺子深处，工作台角落，一只敞口的蓝色塑料桶静静立着，桶沿内侧，粘着几缕暗褐色纤维，与现场从死者t恤上提取的纤维颜色、粗细完全一致。“那桶里装什么”王帅声音陡然转冷。张德海顺着他的视线扭头，脸色霎时灰败。他猛地回身，一把抄起台面上的橡胶锤，锤头朝外，横在胸前：“关你屁事滚出去”王帅没动，只抬手示意小刘上前。小刘亮出搜查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德海，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搜查。请配合。”张德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他死死盯着王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声瘆人：“呵你们查啊查啊查他为啥半夜去荒坡查他裤兜里为啥揣着三百块钱现金查他手机最后一条微信发给我的，说今晚十点，荒坡见，钱给你，别耍花样”王帅呼吸一滞。张德海狞笑着，从工装裤后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是手机截图放大件，微信对话框里，一行字刺目猩红：“今晚十点，荒坡见，钱给你，别耍花样”。发送时间：昨夜21:47。对方头像是一只卡通柴犬，昵称“德海哥”。“他怕我报警，怕我说他偷了我铺子里的刹车片卖废铁”张德海抖着纸，唾沫几乎喷到王帅脸上，“三百块，是他偷东西的赃款他约我交易，想用钱堵我嘴结果呢他自己心虚，摔进坑里，活埋了这叫报应”王帅没接那张纸，只盯着张德海汗湿的鬓角：“秦学礼偷刹车片你铺子监控呢”张德海眼神闪躲：“坏坏了三个月了”“巧。”王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铁皮的风，“我们刚调取了李家村村口治安探头。昨晚十点零三分，一辆银灰色轿车驶入李家村，十点十九分驶出，车速极慢。车上只有司机一人，穿黑夹克，右耳垂有痣。车牌号”他停顿半秒，目光如刀锋刮过张德海骤然失血的脸，“鲁by87k6。车主信息，已传回支队。张德海，你名下登记的，正是这辆车。”张德海手里的橡胶锤“哐当”落地。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工具架，一排扳手哗啦倾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锐响。他张着嘴，却再吐不出半个字，唯有右耳垂那粒黑痣，在昏黄灯光下，剧烈地、绝望地跳动。就在此时，秦建国手机突然震动。他掏出一看，脸色剧变：“王队秦学军晕倒在院里了他咳出来的痰是粉红色的”王帅心头一凛，立刻拨通杨林电话：“杨哥，立刻带法医赶李家村带上便携式x光机秦学军可能有急性肺挫伤或肋骨骨折另外，查张德海近三年所有医疗记录，重点看呼吸科、骨科”电话那头，杨林的声音沉稳依旧：“收到。还有死者秦学礼指甲缝里提取的纤维，实验室刚出比对结果：与张德海工装裤肘部磨损处提取的纤维，dna分型完全吻合。而且”他顿了顿，“他右耳垂的黑痣，是后期点上去的。用的是医用碳素墨水，皮肤表层染色，没入真皮。法医说，这痣，最多存在一周。”王帅缓缓挂断电话。铺子里机油味浓得令人窒息。他俯身捡起地上那把橡胶锤，锤头内侧，赫然嵌着一小片暗红纤维，与死者t恤材质相同。他直起身，将锤子连同那张伪造的微信截图，一起装进证物袋。密封条压下的瞬间，他听见张德海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暮色正从李家村灰白的屋脊上漫下来，浸透每一道砖缝。王帅走出修车铺，抬头望去，西天最后一抹残阳，正被一片铅灰色云层缓缓吞没。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秦学军今早递给他的半截玉米棒子玉米粒饱满金黄，表皮却覆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白色霉斑，像某种无声蔓延的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