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设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楼道灯泡坏了半个月没人换,他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从里面先开了。
媳妇赵春芳围着碎花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他极其熟悉的表情——不高兴,但还没到发火的程度。
“又应酬?”
“嗯,有个项目上的事儿,耽误了。”王建设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飘来的醋溜白菜味儿,肚子叫了一声。
赵春芳转身进厨房端菜,嘴里没停:“我给你留了饭,汤热了两遍了,再热就成糊了。”
王建设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两菜一汤,醋溜白菜、红烧肉、紫菜蛋花汤。红烧肉是中午剩的,白菜炒得有点蔫,汤面上漂着一层凉油花。
他没挑,扒了两口饭。
赵春芳坐在对面,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她没急着说话,等王建设吃了半碗饭才开口。
“你知道开发区那个新开的服装厂不?”
王建设嚼着白菜,“嗯”了一声。
“最近可火了。”赵春芳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我们单位好几个人都在聊,我妹昨天也打电话问我,说想去那干。”
王建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妹?她不是在县妇幼保健院门口摆摊卖童装吗?”
“一个月挣两三千,起早贪黑的,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冻疮。”赵春芳放下手机,“她以前在南方干过缝纫,手艺还行。听说那个厂子招人,工资还高。”
“多高?”
王建设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大概有个数——青泽县这个水平,一个缝纫工能拿个三四千就算顶天了。
陈峰虽然大方,但开厂毕竟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赵春芳盯着他看了两秒。
“听说能过万。”
王建设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
“月薪过万。”赵春芳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我同事发在群里的。她邻居家的姑娘就在那个厂子干,说计件单价特别高,干得快的一个月能拿八九千,加上底薪过万没问题。”
王建设放下筷子,拿过手机。
群里的消息很杂,七嘴八舌的,有人问地址,有人问招不招新手,中间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计件单价表,字迹潦草,但上面的数字看得清楚。
6.8元,12元,28.5元。
王建设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青泽县每一家工厂的用工成本他比谁都清楚。
服装代工的计件单价,业内常规是一块五到三块。最大方的老板,顶天了给到四块。
28.5元?
这是什么概念?
正常单价的将近十倍。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够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端着空杯子愣了一秒,又放下了。
“你们消息倒灵通。”他把手机推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这厂子就是我经手的,那老板还是我带着去看的厂房。”
赵春芳眼睛一亮:“那正好啊!你跟人家老板熟,到时候我让我妹去,你打个招呼,有你的面子肯定行。”
王建设没接这茬,低头扒饭。
赵春芳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帮你小姨子说句话呗。”
“我听见了。”
“听见了咋不说话?”
王建设嚼着饭,没抬头,筷子戳在碗里,反复拨弄着几粒米,像是在数数。
赵春芳见他这个态度,换了个角度:“你别觉得我贪。你自个儿算算,你一个月到手多少?四千六。一个招商局主任,干了十二年,四千六。人家踩缝纫机的过万。你说说,这合理吗?”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王建设大概会回一句“体制内旱涝保收,能一样吗”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但今天他没有。
因为他嘴里那口饭,真的咽不下去了。
四千六。
十二年。
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干了十八天,可能比他一整年的年终奖都多。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不是嫉妒——是害怕,是常年在体制内对危机的第一嗅觉。
“不止过万。”赵春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机密的兴奋。
“听说那个厂里的技术主管,姓周的,一个大姨——十八天,拿了两万七。”
王建设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没去捡。
赵春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但还以为他是被震撼到了,继续添油加醋:“两万七啊,十八天。这一个月算下来得四万多了吧?咱们县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后面说的什么,王建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声长鸣,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