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19章 还是超天才

宰相府的私人书房,夜色已深。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壁炉里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驱散着四月初柏林夜晚的寒意,在镶嵌着深色木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独自坐在壁炉旁的皮扶手椅里。

他换下了白天的三件套西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睡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

花白的头发有些松散,不再像白日里那样一丝不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

他手里没有拿酒杯,也没有雪茄,只是静静地坐着,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加急印刷的《柏林日报》晚刊。头版头条,就是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论帝国安全环境的潜在变数与内部共识的基石》,署名刺眼地印在那里,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艾森巴赫已经将这篇文章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甚至某些精心选择的词汇,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此刻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让文章的脉络和那些精妙的用词,再次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开篇那肉麻的、对帝国现有体制和所有主要阶层、包括他艾森巴赫本人的赞美与肯定。技巧纯熟,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总结成绩、维护团结的官样文章架势。

任何粗心的读者或者那些只喜欢听好话的蠢材,大概只会觉得这位鲍尔顾问估计和警察或者什么密探谈心了,转行写赞歌和歌颂诗了

艾森巴赫不是蠢材。他几乎立刻就看穿了这层甜美糖衣下的真实意图

麻痹,或者说是解除武装。先把所有人都高高捧起,捧到一个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不可或缺的位置上,让你无法轻易反驳,甚至不好意思反驳。因为反驳,就好像在否认这些公认的赞美。这是非常高明的话术,也是一种极其狡猾的预设立场。

然后,笔锋悄然而凌厉地转向。“然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源于内部的纷争与不足……而是来自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迟钝与误判。”

切入点选得无可挑剔。从内部团结,自然过渡到外部威胁。而且这个威胁的描绘,精准,老辣,甚至……让艾森巴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生造的词,太精妙了。它完美地概括了莱茵河对岸那个政权的核心特征,而又避免了使用过于学术化或未来感太强的术语,确保了能被广泛理解和传播。

既点出了其“黩武”的本质,又用国家至上暗示了其与传统的、强调国家利益至上的保守主义或民族主义的微妙区别,那是一种更极端、更非理性、更具破坏性的变体。

这个词一旦流传开,必将成为定义和攻击那个政权的最佳标签。这个克劳德·鲍尔在玩弄概念和制造话语方面是个天才。

接下来对法兰西至上国意识形态和军事动向的描述,更是让艾森巴赫的眉头深深蹙起。那些关于领袖神化、血统纯洁、战争美化的论述,与他从秘密渠道得到的法国国内政治氛围和宣传导向的报告,高度吻合。

甚至有些措辞,比他手头那些干巴巴的情报摘要更加生动,也更具穿透力。

而关于恐怖新武器的模糊传闻……

虽然具体参数和实现方式未必准确,但这种对颠覆性火力的担忧与总参谋部技术部门一些最激进、也最被老派将领嗤之以鼻的年轻参谋的私下推论不谋而合。

区别在于那些参谋的推论锁在保险柜里,而克劳德·鲍尔,把它用传闻的方式,写在了公开发行的报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种可能性。德皇陛下透露的?不可能。特奥多琳德对具体军事技术的了解恐怕有限,而且以她的性格和目前的处境,不太可能将这种级别的信息随意告知一个来历不明的顾问。

从军方内部泄露?那些被这篇文章鼓动起来的年轻军官?可能性有,但能接触到这种层级推演报告的年轻军官凤毛麟角,且纪律严明。

从……外国情报渠道?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心中一凛,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如果克劳德·鲍尔是外国间谍,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公开媒体上讨论这种敏感话题,这等于自曝。而且他的文章基调是爱国与忧患,目的是促使帝国加强自身,而非破坏。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克劳德·鲍尔,凭借其自身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的深刻理解、对法兰西至上国政权本质的敏锐洞察,以及某种惊人的直觉和推理能力,自己推测出了这种可能性。并且用传闻的方式将其包装成一个合理的、可供公众讨论的警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不仅仅是有点想法,而是拥有一种可怕的穿透迷雾看到本质的洞察力,以及将这种洞察转化为具有强大煽动性和说服力的公众话语的惊人天赋。这种天赋,在政治中,比任何具体的专业知识都更珍贵,也更危险。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克劳德·鲍尔真正的杀招。在描绘了外部威胁的恐怖之后,他巧妙地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

我们有如此好的基础,我前面夸过了,如此多的能人,我也夸过了,面对如此明确的潜在威胁,我描绘过了,如果还有人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适应性调整,那么这些人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是不是不够“爱国”、不够“负责”?

这顶帽子扣得无声无息,却沉重无比。它没有点名,没有攻击任何具体的人,但它画下了一条无形的政治正确红线。

从此以后任何反对鲍尔路线的人,在开口之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反对会不会被解读为对西方威胁认识不足,会不会被扣上置帝国于险境的罪名。这比任何直接的谩骂或指控都有效得多。

“居安思危,鉴往知来……”

好文章。真是篇好文章。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捧高了所有人,却暗藏机锋,煽动了焦虑,设置了议题,还顺手给自己打造了爱国忠臣、深谋远虑的金身。

通篇看下来,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公开攻击的把柄。他攻击保守和麻木了吗?没有,他只是在提醒。他鼓吹激进变革了吗?没有,他只是在呼吁适应性调整。他诋毁现有体制了吗?没有,他通篇都在赞美。

但这篇文章造成的实际效果,可能比十篇直接攻击宰相或总参谋部的檄文都要厉害。因为它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定义。它在定义什么是清醒,什么是负责,什么是爱国。而符合这个定义的,自然就是他克劳德·鲍尔所指的方向。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是庸才。远非庸才。他甚至可能是个……天才…年轻的超天才。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洞悉人心与权力运作规则,并且拥有将其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可怕能力的天才。

(年纪轻轻就被评为……)

特奥多琳德启用他,或许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捡到宝了?尽管这块“宝”浑身是刺,可能扎手,也可能引来灾祸。

艾森巴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天下午在维也纳咖啡馆那猝不及防的一瞥。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年轻身影。低垂的头,专注阅读报纸的侧影。以及在自己目光凝固的瞬间,对方缓缓抬起头投来的平静视线,还有随后迅速举起报纸遮挡的动作。

是他。克劳德·鲍尔。不会错,他在某个自由派的报刊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地点

巧合?

艾森巴赫几乎本能地排斥巧合这个解释。在他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精心策划的偶遇,太多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安排。一个刚刚发表了如此敏感文章、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御前顾问,恰好出现在帝国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是跟踪?有意窥探?甚至……是针对艾莉嘉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胆敢将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利用艾莉嘉的天真和善良,来接近他,影响他,甚至作为某种筹码……

那么无论这个人多有才华,多有价值,艾森巴赫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从柏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他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艾莉嘉是他的底线,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任何试图触碰这条底线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又不太像。

如果克劳德·鲍尔是有意跟踪或窥探,他应该更隐蔽,更小心翼翼,而不是那样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虽然僻静但并非完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点了咖啡和点心,一副悠闲阅读的样子。

而且在自己和艾莉嘉进入咖啡馆,到最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那最后惊鸿一瞥的对视,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或异常举动。他大部分时间似乎真的只是在看报纸或者沉思

而且似乎也不是跟踪,自己进入咖啡厅后没有客人再进来,门铃并没有再响,他只能是先到,他总不能翻窗进来或者从后厨溜进来吧,这要是让人看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算结束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艾莉嘉去维也纳咖啡馆是临时起意。艾莉嘉下午去给施塔恩夫人送乐谱,结束后打电话到宰相府,撒娇说想喝那里的热巧克力,问父亲能不能陪她一会儿。

自己当时刚好结束了与财政部长的冗长会议,感到一阵疲惫和烦闷,也确实想暂时离开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透口气,便答应了。从决定到出发不过半小时。克劳德·鲍尔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并等在咖啡馆?

除非……他在宰相府或自己身边有眼线,能实时掌握自己的动向。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艾森巴赫对自己身边人员的控制和筛选,严格到了偏执的地步。对各个势力也有渗透,但塞西莉娅那样的宫廷女官长他管不到,整个无忧宫的人事安排全是塞西莉娅一个人说了算,但宰相府的核心圈,绝无可能被轻易渗透。

那么,剩下的解释,似乎真的只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

克劳德·鲍尔恰好也喜欢那家咖啡馆的氛围,或者约了人在那里,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报纸、思考问题。而自己,恰好带着女儿去了那里。

两个原本应该在两条平行线上、通过文章和公文间接交锋的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空节点偶然地交汇了。

克劳德·鲍尔是敌人吗?

从表面看,当然是。他写文章攻击现有的军事思想,鼓吹离经叛道的武器,煽动对保守和麻木的批评,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所代表的强调程序和审慎的官僚体系。

他搅乱了柏林平静的水面,吸引了无数原本可能安分守己的年轻军官的狂热目光,给特奥多琳德那个心思难测的小陛下提供了某种危险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是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握在了一个同样难以预测的年轻君主手中。

但是……敌人,也分很多种。

有必须你死我活、彻底消灭的敌人。比如那些试图颠覆霍亨索伦皇统的共和派,那些鼓吹暴力革命的社会主义极端分子,那些对帝国领土虎视眈眈的外国势力。对这些人没有妥协余地,唯有铁血镇压或坚决对抗。

也有可以共存、甚至可以利用的对手。他们或许理念不同,路径相左,但根本目标,未必完全背离。甚至,在更大的框架下,他们的存在和活动,有时反而能起到某种……意想不到的鲶鱼效应,打破僵局,推动一些单靠自身力量难以启动的变化。

克劳德·鲍尔,属于哪一种?

艾森巴赫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在火光映照下,字里行间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作者的立场与边界。

他攻击的是什么?是具体的某个人吗?不是。他攻击的是一种状态,一种思想倾向,比如对威胁的麻木、对变革的抗拒。他攻击的是保守和僵化本身,而非保守派中的具体个人。

他甚至用了大量篇幅去赞美那些可能被视为保守代表的群体,老将、容克、大资本家。这很聪明,避免了树敌过多,也为他赢得了批评的道德制高点。

他鼓吹的是什么?是推翻现行制度吗?是要搞共产主义或无政府主义吗?不是。他鼓吹的是革新,是加强国防,是应对威胁。

他的落脚点,始终是帝国的安全与强大。他所有的论述都框定在现有的国家框架和君主制前提下。他甚至巧妙地用爱国和忠诚来包装自己的主张。

再看他的背景和所作所为。一个平民凭借几篇文章得到陛下赏识,获得顾问头衔。他没有寻求进入现有的官僚体系,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危险的舆论领袖和陛下私人智囊的定位。他

发表惊世骇俗的观点,引发争论,吸引追随者,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拓展自己的话语阵地,撰写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跨界”文章。

他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博取名声?不像。如果只是为了出名,他大可以写得更极端,更煽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篇文章都精心设计,留有回旋余地。

是为了权力?他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对具体行政权力的渴望,他更像个“思想家”或“战略家”,满足于通过影响陛下和舆论来施加影响。

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理想?他的第三条路构想,艾森巴赫从某些渠道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混合了皇室主导的社会改良、技术官僚治国和新民族主义的、极其复杂且理想化的蓝图。

天真,但并非完全疯狂,而且其核心是维持霍亨索伦皇统、避免社会革命、在妥协中寻求渐进改革,这与容克和大资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根本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