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宫,清晨,女皇书房。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阳光很好,好的有点过分。金灿灿、亮堂堂的光柱穿过高大的东窗,将书房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御座书桌后那片区域烘烤得暖意融融
特奥多琳德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
冰蓝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直勾勾地瞪着窗外那只在枝头跳来跳去、聒噪个不停的小鸟,不知道还以为那只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吵死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脚边是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点墨色安哥拉长毛猫,因为毛色被取名为雪球
这是她为数不多不带任何政治或礼仪色彩的私产之一,是去年生日时远在维也纳的一位儿时女玩伴送给她的礼物。平时,她心情尚可时会很乐意将雪球抱在膝上,一边撸着它丝滑的长毛一边看些不那么费脑子的闲书,
但今天雪球的亲昵似乎没能起到安抚作用。特奥多琳德瞥了脚边的白猫一眼,眉头蹙得更紧,忽然伸出脚不怎么温柔地用脚尖拨了拨雪球毛茸茸的身子。
“走开,别烦朕。”
雪球被拨得歪了一下,抬起异色瞳的猫眼疑惑地看了看主人,似乎不明白今天这位两脚兽为什么脾气这么大。
但它显然习惯了主人的阴晴不定,只是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不远处的阳光地里蜷缩成一团,自顾自地舔起毛来,不再来触霉头。
赶走了猫,书房里更安静了,只剩下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鸟还在叫
烦。很烦。非常烦。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非但没有随着新的一天到来而消散,反而在清晨发酵成了委屈。
克劳德·鲍尔。那个家伙。那个她病假期间天天往外跑,把她和无忧宫当客栈的家伙。那个写了篇居安思危搅得柏林舆论又起波澜的家伙。
他昨天……居然……跑到艾森巴赫那里去了!
不是去宰相府公干,不是递交什么公文。是私下受邀去了宰相在蒂尔加滕区的私人官邸,共进晚餐!私人晚宴!
这个消息是今天一早她无意中问起鲍尔顾问昨日行踪时,塞西莉娅汇报的。塞西莉娅甚至补充了一句是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穆勒亲自来送的请柬,规格很高。
私人晚宴……规格很高……
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前几天才用一封绵里藏针的信,逼得她病假躲清静,转过头就私下里宴请她御前的顾问?他想干什么?拉拢?收买?试探?还是……他们背着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或默契?
克劳德·鲍尔呢?他居然就去了?还规格很高地去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顾问?他记不记得是谁把他从《柏林日报》的破编辑部里捞出来,给他体面,给他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风波的?是朕!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结果呢?宰相一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了?和那个差点掐灭她希望的老头子把酒言欢?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在嘲笑她这个年轻女皇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是不是在商量着怎么引导或者控制她这个陛下?甚至……是不是在谋划着把她这个陛下也变成他们棋盘上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权力被侵犯的愤怒、被忽略的委屈、对未知交易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对克劳德可能倒”宰相的失望和……酸楚一起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而那两个大人,却背着她在密室里决定着游戏的规则,甚至可能……决定着她的命运。
凭什么?!她是德皇!是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他们怎么敢!
“哼!” 她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连远处舔毛的雪球都吓得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特奥多琳德却不管不顾,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她双手撑着窗台,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无忧宫花园井然有序、却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刻板乏味的景色,银牙紧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她得问清楚。必须问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塞西莉娅!”
“陛下。”
“去!把克劳德·鲍尔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朕倒要听听,他和艾森巴赫那个老……老谋深算的宰相阁下,昨晚的私人晚宴都论出了什么高见!那里的菜肴是不是比朕这里的粗茶淡饭要美味得多!”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女皇泛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请鲍尔顾问。”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还有那只重新开始舔毛、但明显离暴风中心更远了些的雪球。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特奥多琳德来说,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在温暖的壁炉前举杯,相谈甚欢;克劳德对宰相露出那种专注的倾听表情;艾森巴赫拍着克劳德的肩膀,一副后生可畏、我看好你的长者姿态……
这些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说不出的憋闷和……刺痛。
终于,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的通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特奥多琳德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平静,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特奥多琳德心头那簇本已熊熊燃烧的火苗上。
“日安?吩咐?朕敢有什么吩咐?!朕一个无权无势、只知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哪里敢吩咐您这位刚刚赴过宰相阁下私人晚宴、规格很高的鲍尔大顾问?!”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酸意。
“朕是不是该恭喜您啊,鲍尔卿?终于攀上高枝了?终于不用在朕这个不懂事的小陛下这里,听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艾森巴赫阁下那边,是不是更有共同语言?更能欣赏您的‘远见卓识’和……嗯,务实的作风?”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眼眶都因为委屈而微微发红。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小女皇这通夹杂着怒火、委屈、讽刺和浓浓醋意的连珠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持表面的帝王威仪,而是将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他心中了然,特奥多琳德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她感到被冒犯,被绕过,被“背叛”。
“陛下,请您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朕亲眼所见……嗯,塞西莉娅亲口说的!你去艾森巴赫的私宅吃饭!吃了好几个钟头!这还能有什么误会?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还是宰相府的请柬是假的?!”
“塞西莉娅女官长不会说谎,请柬也是真的。但陛下,请您想一想,艾森巴赫阁下为何要邀请我,一个除了陛下您给予的信任外、在柏林毫无根基的平民顾问,去他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且,是在我刚刚发表了那篇可能被解读为暗讽保守麻木的《居安思危》之后?”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是啊,臭老头为什么突然请他?还是私人晚宴?这规格确实高得反常。
“这恰恰说明,宰相阁下,或者说,他和他所代表的某些力量,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一封信、一个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就轻易地将我和我的想法处理掉了,我的文章,陛下您的信任,以及……文章在年轻军官和部分舆论中引发的反响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也看到了……价值。”
“所以,这不是攀高枝,陛下。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也是一次……划分势力范围的谈判。艾森巴赫阁下想知道,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里,有没有可能被收编,或者,至少被引导到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方向。”
“而我,必须去。因为只有去了,我才能知道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对陛下您,对帝国的现状,对未来可能的变革,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他的底线又在哪里。这比我坐在无忧宫里凭空猜测要有用得多。”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怒色稍稍减退,但眉头依旧紧锁,眼眸中怀疑未消:“那你们谈了什么?他……是不是想拉拢你,让你背叛朕?”
“陛下,在柏林有资格被艾森巴赫宰相拉拢的人,要么手握重兵,要么富可敌国,要么在议会党团中一言九鼎。”
“我有什么?一支笔,一个头衔,还有陛下您随时可以收回的信任。他拉拢我,能得什么?一篇更犀利的文章?那对他有何益处?他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您。是我的文章,我的活动,是否代表着陛下您的意志和方向。他邀请我是想通过我来试探您,评估您,甚至……影响您。”
“至于谈话内容……他承认帝国存在锈蚀和磨损,也就是我文章中指出的那些问题。他甚至暗示,有些真正的蛀虫需要被清理。”
“但他认为,这一切必须稳健,要遵循程序,不能动摇国本。他希望我的笔能更有建设性地指向那些目标,而不是泛泛地批评。”
“那他这是……同意朕的第三条路了?” 特奥多琳德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他肯定有条件。”
“他没有直接反对,但强调了耐心和平衡。”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认为改革不能急,不能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激烈反弹。这其实和陛下您之前的担忧是相似的,我们看到了问题,也想到了办法,但推动起来,阻力重重。”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特奥多琳德追问
“我告诉宰相阁下,我的身份是顾问,是建言者。我的工作是指出问题,提供选项。至于如何决策,如何推动,那是陛下您和帝国重臣们的职责。我忠于陛下也只对陛下负责。我的笔自然是为陛下的意志和帝国的利益服务。”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自己与宰相可能达成的任何私下交易的嫌疑,还巧妙地将如何推动改革这个烫手山芋,抛回了德皇和整个统治集团之间,暗示真正的阻力不在他这里。
特奥多琳德听着,胸口那团火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
原来……不是背叛,不是私下交易。甚至,克劳德是去替她探路,去摸宰相的底牌,还明确表示了只忠于她。这让她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委屈和恐慌消散了
但那股傲娇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两边讨好,两头下注?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子,最会收买人心了,一顿饭,几句好话,谁知道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宰相阁下的晚宴确实精致,但比起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一顿饭的份量未免太轻了。在柏林能给我这个平民顾问真正庇护和舞台的,不是一顿宰相的晚餐,而是陛下您坐着的这张椅子和您签下的名字。这个道理我想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
“哼……” 特奥多琳德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这次没有看向窗外,而是落在了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上。
脸颊上的红晕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因为对方的话而变得更微妙了些,耳根后也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说的……倒也是。他一个平民,在柏林除了朕还能靠谁?艾森巴赫那老狐狸,一顿饭就想收买人心?未免也太小看人了……也,太小看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那股被抚平了些许的别扭劲儿却还没完全过去。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刚才发那么大火,现在又轻易信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而且他跑去跟艾森巴赫吃饭,就是不对!就是让她不舒服了!谁知道他们除了试探、谈判有没有说些别的?有没有……提起她?
“油嘴滑舌。”
“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们这些读书人最会揣摩人心,说些漂亮话来糊弄人。”
她说着,视线在书房里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能转移注意力、或者能让她显得不那么在意刚才那场对话的东西。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阳光地里,那只正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的雪球身上。
雪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注视,停下了舔毛的动作,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漂亮的异色瞳懵懂地回望着她,软软地喵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找到了一个掩饰内心波动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羞恼的完美道具。她不再看克劳德,而是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雪球旁边,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雪球,过来!” 她伸手,一把将有些茫然的白猫捞进了怀里。
雪球喵呜了一声,似乎不太适应主人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但很快就被特奥多琳德紧紧抱住,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它蓬松柔软的长毛里。
“让你不理朕!让你自己晒太阳!舒服是吧?嗯?”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
手指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在雪球背上、脖颈间用力抓挠起来。不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撸猫手法,反而更像是在蹂躏这只无辜的小动物,将刚才所有让她心烦意乱的事情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团毛茸茸的生物身上。
雪球开始还试图挣扎,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就屈服于主人淫威之下,或者说,是屈服于那虽然粗暴但确实很舒服的抓挠。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特奥多琳德把它揉来搓去
“臭猫……就知道享受……没良心的……跟某些人一样……喂不熟……给了好处就跑……哼……抱你都嫌你掉毛……烦死了……”
她语无伦次东拉西扯,一会儿骂猫一会儿又似乎意有所指。手下撸猫的动作越发用力,几乎要把雪球揉成真雪球。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小陛下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猫毛里,一边虐待宠物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些毫无逻辑、但怨气冲天的醉话。
雪球在特奥多琳德爱的蹂躏下,呼噜声震天响,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她的耳朵却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丝动静,没有离开的脚步,没有告退的请示,他并没有离开,并且她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感
这注视感让她耳根后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有蔓延的趋势。刚才那一通发火,又被对方有理有据地安抚下来,现在自己又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这里撸猫……简直丢脸丢到施普雷河去了!
可她就是不想立刻转身,转身说什么?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那刚才的发火算什么?说她完全信了?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