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普照,无忧宫东翼的书房被镀上一层明亮的的金色。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一切井然有序,洁净,安宁,等待着帝国主人的驾临。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走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些许。她穿了那身新的普鲁士蓝元帅服,剪裁更加合体,衬托出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腰身,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刺绣在晨光下闪着光泽。
银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耳朵。脸上没有昨夜辗转反侧的疲惫,反而因为不太的睡眠和某种隐秘的决心透出淡淡的红晕,
她在经过走廊时对一盆开得正艳的报春花微微多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心情显而易见地不错。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常侍立在书房一角
她注意到陛下今天换了新制服,注意到陛下眼神中那丝罕见的期待,也注意到陛下坐下后,目光第一时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书房门口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面前摊开的海军预算草案上。
特奥多琳德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缓,显得沉稳持重的语调开口
“嗯……鲍尔顾问昨日呈递的,关于海军新式炮舰技术路径的一些零散想法,朕看过了。虽有些地方过于……嗯,激进,但其中关于动力组冗余设计和射控系统整合的设想,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值得与海军部的专家进一步探讨。”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既能体现自己“虚心纳谏”、“认真考量”,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这样吧,塞西莉娅,你去请鲍尔顾问过来一趟。朕有些细节想当面问问他。另外……”
她想起昨夜要对他好一点的计划,补充道
“关于他之前提过的,在近卫军军官教导队进行小范围战术研讨的请求,朕觉得……嗯,可以酌情考虑。让他一并过来,朕听听他具体的安排,若无大碍,便准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肯定其价值,再提出当面询问以示重视,最后抛出可以批准研讨的胡萝卜,既显示了君主的恩典和开明,又维持了必要的矜持和流程。
完美。
特奥西琳德对自己这番开场白相当满意,甚至觉得比艾森巴赫那老头的官腔也不遑多让。
“是,陛下。”
特奥多琳德目送她离开,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海军预算草案上。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术语,今天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头痛了。她甚至难得有耐心地逐行审阅起来,手中的笔偶尔在页边写下几个简短的批注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平时更难熬一些。但特奥多琳德努力维持着专注,告诉自己这是陛下应有的庄重。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等会儿的对话:先谈海军技术,要问得专业一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瞎指挥;然后自然过渡到战术研讨,批准时要稍微拿捏一下分寸,既显得大方,又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段距离。
怎么还没来?塞西莉娅去请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就算鲍尔那家伙在住处,走过来也该到了。难道是在路上遇到了谁,多聊了几句?还是……那家伙又睡过头了?
这个可能性让她微微蹙眉。虽然那家伙有时看起来懒散,但应该不至于在陛下传召时还赖床吧?
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准备让侍从再去催问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娅走了回来。只有她一个人。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看向女官长身后,空无一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鲍尔先生不在其居所。据负责东翼客房清扫的女仆称,其床铺整洁,似已起身多时。询问门卫,记录显示,鲍尔先生于今晨约六时三刻,独自外出。”
“外出?” 特奥多琳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的疑惑迅速被错愕和被愚弄的恼火取代,“这么早?他又出去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
昨天那场交锋和深夜的自我剖析后,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准备好温和、持重、对他好一点,结果一转头人没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又跑出去了?把她和这皇宫当什么了?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回陛下,鲍尔先生并未留下今日行程报备。门卫只按规放行,并未询问其具体去向。” 塞西莉娅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撇清了宫廷事务处的责任,我们按规矩办事,他没说,我们没问,很正常。
“六时三刻……” 特奥多琳德咬着下唇,计算着时间。现在刚过八点,他已经出去一个多小时了。这么早,柏林大多数商店、沙龙、咖啡馆都还没开门,他能去哪儿?总不会又去施普雷河边“偶遇”那个什么“河滩小姐”吧?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让她心头火起。
不对,昨天才“警告”过他,他应该不至于今天就明知故犯……吧?可那家伙的胆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强压着火气问。
“未曾提及。”
“……”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胸口那股因为精心准备却扑了个空而燃起的邪火,混合着对被忽略的不满、对未知去向的猜疑,以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而此刻的鲍尔……
蒂尔加滕区边缘的老橡树酒馆。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斜斜地照进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老橡树酒馆的木制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这里不是繁华的西区,也不是工薪阶层聚集的东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既有附近政府机构的下级职员匆匆路过,也能看到几个衣着体面但显然熬了夜、准备回家补觉的年轻绅士,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出来,钻进等候的马车。
克劳德坐在酒馆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还有一份摊开的《柏林日报》。报纸头版是昨天那场议会辩论的综述,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确切地说,他在“蹲”人。
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儿子,现年二十五岁。
在施特莱茵家族中,这位三少爷的存在感远不如在近卫军服役、前途无量且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子,也不如在总参谋部任职、勤勉务实但性格略显沉闷的次子。在柏林社交圈,菲力克斯的名声……相当“独特”。
贵族子弟常见的毛病他一样不落:好赌、贪杯、爱玩、花钱如流水。但他又和那些惹人厌烦的纨绔子弟有些许不同
他不算太蠢,甚至有点小聪明,懂得看人眼色;他并不真的坏,至少没有欺男霸女的恶名,他的荒唐更多是“自我放纵”而非“伤害他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家族政治和军事那一套兴趣不大,对父亲的宰相事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让他成了施特莱茵家一个尴尬又有点可爱的异类。
在克劳德的情报拼图里,菲力克斯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当他在外纵情声色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多半不会直接回家
为了防止撞上早起准备去宰相府的父亲,或者被母亲和姐姐唠叨,他会溜达到老橡树酒馆,点一份能解酒的浓汤和黑面包,再灌上几杯黑咖啡,等酒意和倦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府。
这是一个完美的接触目标。年轻,相对单纯,对家族核心事务不感兴趣且有一定疏离感,有固定的、可预测的行踪。更重要的是他是艾森巴赫的儿子,是艾莉嘉的哥哥。宰相警告他离艾莉嘉远点,可没说不准接触他儿子。
再说了,不让他接近艾莉嘉可以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之类的理由,不让他接近他儿子?总不能说他是个gay吧
克劳德看了眼怀表。六点五十分。根据线报,菲力克斯少爷昨晚应该在蓝鸟俱乐部有一场牌局,按照惯例,牌局会持续到凌晨三四点,然后他会和几个牌友喝上几杯,大约在五六点离开俱乐部。
考虑到路程和可能的其他耽搁,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出现在“老橡树”的概率最大。
他在赌。赌菲力克斯今天会按照剧本行动。如果赌错了,他这一大早的蹲守就白费了,还得想办法再找机会。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与菲力克斯建立某种联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酒肉朋友关系,都可能是未来有用的一步闲棋。至少能让他对宰相家族的了解,不再仅仅局限于公开信息和艾莉嘉那有限视角。
酒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清晨的凉风和街道上隐约的车马声。克劳德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进来了。目标出现。
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穿着一身皱巴巴但料子极好的深蓝色丝绒晚礼服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领结歪在一边。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黑
他径直走到吧台,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老规矩!浓汤,双份面包,咖啡要滚烫的,能烫死人的那种!” 语气熟稔,显然是常客。
“马上,菲力克斯少爷。” 吧台后胖乎乎的老板显然认识他,见怪不怪地点点头,转身去后厨吩咐了。
菲力克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转过身,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馆内部,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除了几个默默吃早餐的职员,就只有窗边那个独自看报纸的年轻男人有点显眼。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顿了半秒,大概觉得有点眼熟,但宿醉的大脑一时没对上号。他晃了晃脑袋,准备往自己常坐的角落走。
就在这时,克劳德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菲力克斯的视线,然后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菲力克斯的脚步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克劳德几眼。这次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报纸上?对了!好像就是最近老在报纸上写些吓人文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鲍尔?对,克劳德·鲍尔!那个“御前顾问”!
认出对方的身份,菲力克斯非但没有露出警惕或厌恶的神色,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对非常规人物感兴趣的人,眼前这位可是最近柏林风口浪尖上的名人!而且看对方的样子,也是刚熬了夜或者起得极早?同道中人?
他立刻改变了方向,不再走向角落,而是径直朝着克劳德的桌子走了过来
“嘿!” 菲力克斯毫不客气地在克劳德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上,“我没认错吧?克劳德·鲍尔?写那些……嗯,挺带劲文章的那位?”
他的语气直接,但没什么恶意
“正是在下。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少爷,幸会。” 克劳德放下报纸,语气平静,既没有因为被认出而惊讶,也没有因为对方略显粗鲁的搭讪而不悦。
“哈!还真是你!” 菲力克斯乐了,重重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忧国忧民的大顾问,这时候应该在皇宫里陪着陛下批阅奏章,或者对着地图琢磨怎么用钢铁巨兽碾平法国人呢!怎么跑这儿来了?也来‘醒醒神’?”
他用下巴指了指克劳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黑咖啡,又回头朝吧台喊:“嘿!我的那份送到这儿来!再给这位……鲍尔先生来一杯一样的!记我账上!”
“好的,少爷。” 吧台后的老板应道。
“多谢。” 克劳德微微颔首,没有拒绝对方这突兀的“请客”。他看着菲力克斯那张写满“快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儿”的好奇脸,淡淡一笑
“批阅奏章是陛下的事,顾问只需要在有想法的时候提供想法。至于为什么在这儿……柏林清晨的空气不错,适合思考。顺便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另一面?” 菲力克斯挑了挑眉,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那种“我懂你”的暧昧笑容,还挤了挤眼,
“明白,明白!体察民情嘛!你们文化人都爱这么说!不过说真的,这儿有什么好体察的?除了几个和我一样喝多了的倒霉蛋,就是赶着去上班、一脸苦相的公务员。要我说,真想看柏林,晚上‘蓝鸟或者金锚,那才叫精彩!”
这时,老板端着餐盘过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浓汤,几块烤得焦黄的黑麦面包,两杯冒着热气的、闻起来就苦得要命的黑咖啡
菲力克斯迫不及待地端起浓汤,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啊……活过来了……这的浓汤,比宰相府厨子做的醒酒汤管用一百倍!”
他放下碗,抓起一块黑面包,蘸了蘸汤,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毫无贵族用餐的优雅仪态,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克劳德,搞的跟在看什么新奇动物一样的。
“我说,鲍尔先生,” 他咽下食物,灌了一大口黑咖啡,“你那篇关于什么‘钢铁怪物’的文章,我看了!老实说,没完全看懂那些技术玩意儿,但听起来……真他妈带劲!比看骑兵冲锋有意思多了!轰隆隆碾过去,枪炮都打不穿?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