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在巴黎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夏尔·戴鲁莱德将帽檐压低了些,步伐不疾不徐,混在稀疏的行人之中。
他没穿那身缀满金色穗带的元帅制服,也没戴象征最高权力的绶带。只是一件质地考究但款式普通的深灰色大衣,一条简单的围巾,看起来像个家境优渥、有闲情逸致在午后散步的律师或教授。
两名同样穿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卫兵像影子一样缀在十几步外,融入人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不会打扰护国主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不需要卫兵前呼后拥。至少在巴黎,在他的城市,不需要。
爱丽舍宫的办公室宏伟、威严,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像都在诉说着权力。但他有时需要离开那里,需要脱下“护国主”那沉重而耀眼的外壳,像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走进他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受。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荣,远比在阳台上接受万民欢呼更让他满足。他要亲眼确认,他塑造的法国,是否真的如报告和画像中那般生机勃勃,铁板一块。
街道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碍眼的乞讨者,甚至没有无所事事的闲汉。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表情专注,或提着公文包,或拿着工具袋,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工装。男人肩膀宽阔,背脊挺直
女人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看不到迷茫,看不到散漫,更看不到记忆中第三共和国末期那种令人作呕的颓废、争吵和市侩气。很好。
失业?在他的法国,这个词是一种侮辱。要么在工厂、在矿山、在遍布全国的宏伟工地上为民族的复兴流汗,要么在军营、在边境、在即将建造的无敌舰队的龙骨上,为法兰西的荣光准备流血。没有第三种选择,也不需要有。
他的目光掠过街边建筑的墙面。那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悬挂着的巨幅三色旗,以及旁边那面稍小、但更显眼的旗帜
深蓝底色,中央是金色的法兰西百合徽记,被橄榄枝与剑环绕。那是法兰西至上国的国徽,也是他个人的象征。
旗帜下方,往往还贴着他的肖像海报,上面是目光如炬的护国主形象。海报上的标语简洁有力:“秩序、工作、祖国”、“法兰西崛起”、“跟随护国主”。
这些画像和旗帜如同忠诚的哨兵,沉默地覆盖了巴黎的每一寸墙壁,渗入每一个市民的眼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成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呼吸的一部分。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木质小高台,像是街头表演用的。台上放着一架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一个穿着旧式黑色礼服、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正在弹奏。
周围聚集了二三十个路人,有提着菜篮的主妇,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便服、看似闲逛的人。
钢琴家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接着,他开口唱了起来,瞬间抓住了戴鲁莱德的目光。
“投降万岁!大家来拍卖法兰西!”
“资产阶级它只顾肚皮。”
“俾斯麦先生正安稳地坐在城里,”
“梯也尔会请他进驻巴黎……”
戴鲁莱德的脚步微微一顿。是这首歌。《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一首诞生于那个耻辱年代的讽刺歌谣,辛辣地嘲讽了当年资产阶级国防政府的无能、短视和背叛,为了眼前利益,不惜出卖首都。
“……大菜师傅,你快把菜给烧好,”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围观的民众发出会意的轻笑,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唾骂。“对!那帮软蛋!”“为了自己的利益连脸都不要了!”“呸!旧时代的渣滓!”
“阿尔萨斯和洛林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里我没有财产和土地。”
“普鲁士人你如果想要拿去,”
“我不受损失也不会介意……”
这一次,笑声少了,人群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郁,但并非悲伤,而是积蓄的愤懑。
阿尔萨斯和洛林……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每一个真正法兰西人的心头
“我对吃喝比国土更感兴趣,”
“一个城市抵不上个老母鸡……”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就这么办,老婆你快去打扮!”
“客厅里窗帘要重新更换。”
“各种好酒菜老婆你花钱去采办”
“靠德国人才能吃上鸡蛋。”
...
“投降万岁!管他妈祖国不祖国”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歌声在最后一句讽刺中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钢琴家用力按下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好!唱得好!叛徒们都是这样的!”“让那些躲起来的旧政府政客听听!”“现在的法国不一样了!”
戴鲁莱德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好。当然好。
这歌声,这歌词,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最完美的反面教材,是最生动的今昔对比。
旧法兰西的软弱、妥协、市侩、分裂,在这歌声中被鞭挞得淋漓尽致。而这一切,恰恰反衬出他治下的法兰西是多么的强大、团结、坚韧、充满铁与火的意志。
那个为了一块牛排就能出卖巴黎的政府,早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那个只关心自己肚皮和股票的资产阶级共和国,已经被他打造的民族共同体所取代。
现在,没有人敢说阿尔萨斯和洛林与我有什么关系。每一个法国人,从北方的矿工到南方的农夫,从巴黎的工人到马赛的水手,都知道那片失去的土地意味着什么,都渴望将其夺回,不,是让德意志为夺取它而付出百倍代价。
这歌声,是献给旧时代的挽歌,更是献给他新时代的赞歌
虽然歌者未必自知。民众的掌声和叫好,他们眼中对歌词里那些“旧人旧事”的鄙夷,以及对现状不自觉的拥护,都让他感到一种通体舒泰的满足。这比任何正式的颂歌都更真实,更有力。
戴鲁莱德的心情好极了,这感觉,远比坐在爱丽舍宫接受歌颂更令人愉悦。这是他亲手缔造的秩序,亲手塑造的民族精神,正在街头巷尾,在普通市民的掌声与鄙夷中得到确认。
他就像一个完成了伟大雕塑的艺术家,此刻退后几步,混在观众里,欣赏着作品在每个角度折射出的完美光辉。那些对旧时代的嘲弄,对“软弱共和国”的唾弃,不正是对他“强硬法兰西”最响亮的背书么?
他甚至能想象,此刻若有某个不识趣的第三共和国遗老跳出来说什么“妥协的艺术”、“和平的可贵”,立刻就会被这些激昂的市民用唾沫淹没。铁与火,秩序与荣耀,已经渗入了民族的骨髓。
这很好,非常好,晚上回去开瓶小酒庆祝庆祝
他嘴角噙着那丝笑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继续向前踱步。
然而,就在这心满意足的巅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如同针尖,冷不丁刺入他畅快的思绪。
他想起了巴黎。想起了那场法兰西民族举行的举世瞩目的奥运会。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德国顾问,克劳德·鲍尔。
他们有过短暂却足以让戴鲁莱德事后反复咀嚼的交谈,虽然自己是……嗯……把他“请”来的。
那个年轻人说了什么来着?
“……护国主阁下,您以钢铁意志重塑法国,令人钦佩。但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您能保证,您所打造的这台精密、狂热、充满复仇渴望的国家机器,在您离开之后,会驶向你设定好的方向吗?”
戴鲁莱德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机器自有其运转的法则。我设定的程序,是为法兰西的永恒强大与安全。后人只需遵循。”
克劳德·鲍尔当时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年轻人的莽撞,反而有种洞悉世事的疲惫,这种表情出现在那样一张年轻的脸上格外令人不适。
他啜饮着饮料看似很随意的回答道:
“程序会被修改,法则会被扭曲,复仇的渴望会吞噬理智。您能控制自己驾驭它的方向和力道,因为您是它的缔造者,是它的护国主。但您能保证,您的继任者能拥有同样的智慧、同样的克制,甚至同样的目标吗?”
“他或许只想证明自己比您更法兰西,比您更强硬。到那时,这台您为守护法兰西而打造的战争机器,会把法国带向何方?一场为了证明而证明的战争?一场为‘荣耀’而发动的、最终可能焚毁一切的自毁性远征?”
戴鲁莱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那个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此刻他志得意满的时刻,突然冒出了一丝尖芽。
他死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有些荒谬。他才四十岁,对于一个掌握至高权力的统治者而言,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与精力达到顶峰的黄金时期。
他每天锻炼,饮食节制,医生确认他的心脏像三十岁的士兵一样强壮。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进一步完善他的作品,去巩固他的秩序,去为法兰西谋划一个更加不可动摇的未来。
接班人?那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或许更久。到那时,法兰西至上国早已固若金汤,他选择的继承人也早已在他的羽翼和教导下成长起来,自然会沿着他设定的轨道继续前进。
至于战争……他当然知道克劳德·鲍尔在暗示什么。德国,那个暴发户帝国,那个窃取了欧洲心脏地带的蛮族集合体,是法兰西命中注定的对手,是必须被遏制、削弱,最终……
他止住了思绪……那是战略目标,是长远规划,是民族复兴道路上必须搬开的巨石。
但他有信心控制节奏,掌握火候。
他打造这台机器,是为了在必要时有力量发动战争,更是为了以强大的威慑力避免不必要的过早的战争。力量的展示,本身就是为了和平,只不过是法兰西主导下的和平。
那个德国顾问,终究是太年轻了。他或许在德国国内有些手段,有些新奇想法,但看待这种关乎国运、绵延数代人的宏大命题,还是缺乏真正的历史纵深感和战略耐心。
他不懂,一个真正伟大的领袖,不仅塑造当下,更能定义未来数十年的国家轨迹。
戴鲁莱德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瞬间的不快联想甩开。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不错,街头景象令人满意,那首旧时代的讽刺歌谣更是意外地应景。他不需要让一个遥远德国人的乌鸦嘴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圣日耳曼大道附近。空气里飘来一阵食物诱人的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炖肉的浓郁、还有咖啡豆烘焙后的醇苦。
他抬头,看到一家餐馆。门面不算特别豪华,但窗明几净,深色的木制招牌上镌刻着花体字:“老法兰西风味”。(auv~那叫一个地道~)
玻璃窗后,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不少客人,穿着体面的外套,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盘子,低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温暖而实在。没有奢靡,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扎实的、满足的生活气息。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在他的秩序下,勤劳的法兰西人民能够享有稳定、体面、充满民族自豪感的生活。
心情不错,可以犒劳一下自己。虽然爱丽舍宫的厨子是全法国最好的,但有时候,这种街头巷尾、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反而能提供另一种满足。
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馆里的温暖气息和食物香味立刻包裹了他。
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向他这个新来的客人。他看起来只是个气质沉稳、衣着得体的中年绅士,虽然有些面生,但在这片街区,偶尔有外地人或体面人来用餐也不稀奇。
侍者很快迎了上来,是个眼神机灵的小伙子。“先生,一位吗?这边有靠窗的好位置。”
戴鲁莱德点点头,跟随侍者走到窗边一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坐下。他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菜单,今日特色是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阿尔萨斯酸菜炖香肠配土豆,以及诺曼底苹果挞。
“一份肉排,请剃掉软骨,配蔬菜沙拉,不要有任何胡萝卜出现,我不是很喜欢胡萝卜,以及…一大杯啤酒。”
“好的先生,请稍等。” 侍者记下,快步走向后厨。
侍者点头记下,很快端来了一大杯泛着细腻泡沫的冰镇啤酒。戴鲁莱德端起杯子,感受着玻璃壁传来的凉意,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斜前方。
那里坐着一对男女。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职员,但坐姿有些太刻意,看着像是随时想跑一样的,眼神也过于飘忽,总在餐馆里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在警惕什么。
女人则更显眼些,棕色的长发打着卷垂在肩侧,容貌秀美,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女式西装套裙,脖颈上挂着记者常用的证件绳,旁边空椅子上放着一台用深色布罩套着的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