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坦,无忧宫内
壁炉里的火燃烧着,驱散了初冬清晨的寒意。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克劳德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其中一份来自伦敦的加急电讯译稿,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这也太……” 他喃喃自语,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帝国落日余晖下的阴影——伦敦事件对不列颠国际声望的毁灭性打击
电讯详细描述了伦敦流血事件后,国际舆论的剧烈转向。
曾经被视为日不落帝国、世界秩序维护者、议会民主与法制典范的大英帝国,其光鲜的外衣被彻底撕破。欧洲大陆的报纸,尤其是法国的,简直像过了节,极尽嘲讽之能事。
《费加罗报》辛辣地评论:“当议会之母需要依靠机枪和大炮来与自己的首都市民对话时,她所标榜的自由与宪政,还剩几分真实?”
维也纳的报纸则写道:“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傲慢终于迎来了现实的铁拳。一个无法处理好自身内部矛盾的国家,如何有资格领导欧洲乃至世界的秩序?”
甚至连远在圣彼得堡的斯拉夫派报纸,也趁机踩上一脚,将伦敦的镇压与沙皇的“仁慈”做对比(仁慈在哪?)
更致命的是来自各殖民地的反馈。印度的民族主义报纸将伦敦东区的工人与印度受压迫的农民相提并论,称帝国的心脏已然糜烂,其肢体的解放岂非指日可待?”
爱尔兰的独立之声愈发高涨,埃及、南非等地也出现了零星但令人不安的骚动和抗议。大英帝国赖以统治全球的威望,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然后就是不列颠“帝国荣耀”号飞艇的悲剧
如果说伦敦事件是内伤,那么接下来的消息,则像一记打在脸上的响亮耳光,将英国试图挽回颜面的努力变成了彻底的闹剧。
为了挽回因伦敦动荡和海军“自由号”事件受损的大国形象,展示其依旧领先的科技与工业实力英国政府与军方推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
将之前秘密建造的一艘超越齐柏林飞艇的巨型硬式飞艇帝国荣耀号拿出来,以重振帝国声望
这艘飞艇被寄予厚望,设计指标极为夸张:长度超过最新的lz-10,载重更大,航程更远,并且要首次尝试进行超长距离飞行的壮举,以彰显帝国无远弗届的影响力。
由于其建造进程尚未完工,在英国政府的催促下,无数技术人员加班加点的赶工后,帝国荣耀号于数日前,在一个晴朗的上午,于伦敦郊外的秘密基地举行了隆重的首次公开升空仪式。
到场的不仅有王室代表、内阁高官、军方将领,还有大批被邀请来见证帝国重振雄风的各国使节、社会名流和记者。
起初一切顺利。庞大的银灰色飞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缓缓离开系留塔,场面壮观。军乐队奏响《天佑国王》,人群发出欢呼。这似乎是不列颠从伦敦阴霾中走出的、充满希望的一步。
然而,就在飞艇升至约三百米高度,正准备转向,向泰晤士河口方向进行预定航线飞行时,灾难发生了。
先是尾部靠下的一个引擎突然冒出浓烟,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后来调查初步判断,可能是由于赶工导致的材料疲劳或结构缺陷,尾翼附近的骨架出现了致命断裂。失去平衡的飞艇像喝醉的巨人一样开始倾斜、旋转。
地面的人群从欢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飞艇上的乘员试图控制局面,但为时已晚。
断裂迅速扩大,充满氢气的巨大气囊开始扭曲、塌陷。仅仅几十秒后,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帝国荣耀号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凌空解体,燃烧的残骸如同地狱的火雨,坠落在伦敦郊外的田野和树林中。
无一人生还。
最具有讽刺意味和悲剧色彩的是,那位在现场负责协调、并坚持要亲自登艇以彰显帝国官员与士兵同在的勇气的内阁副大臣也在遇难者名单中。
他的身亡,不仅让这场技术灾难升级为政治灾难,更让英国政府试图塑造的进取、创新、重振辉煌的形象,瞬间变成了鲁莽、无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国际笑话。
德国和法国的飞艇制造商及支持者们恐怕会在私下里笑掉大牙。英国人在他们领先的领域盲目追赶,却因急功近利而酿成如此惨剧,这无疑是对德国飞艇技术路线和安全性的反向宣传。
电讯稿最后提到,英国政府正在极力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将事故原因初步归咎于不可预知的技术故障和个别人的操作失误,并强调调查仍在进行中。但如此规模的公开灾难,尤其是在众多外国使节和记者面前发生,根本不可能完全掩盖。
国际社会一片哗然。哀悼声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惊愕、嘲讽和对英国工业能力、项目管理能力的严重质疑。
伦敦股市再次遭受重创,本就因之前动荡而脆弱的金融市场雪上加霜。反对党在议会猛烈抨击政府灾难性的虚荣工程和草菅人命。殖民地的不稳迹象似乎也因此被注入了新的催化剂。
“真是……祸不单行,或者说,自作孽……”
伦敦事件暴露了帝国深刻的社会裂痕和统治危机,严重损害了其道德权威和国际声望。帝国荣耀号的坠毁则是补刀,将其试图挽回颜面、展示实力的努力化为齑粉,并暴露了其工业体系在急于求成时可能存在的浮躁与隐患。
一个内外交困、威望扫地、且刚刚在技术炫耀场上摔了个满脸泥的英国……
对德国而言,这无疑是重大的战略机遇。英国暂时无力过多干涉欧洲大陆事务,其在殖民地的威慑力下降,可能会引发一系列地缘政治上的连锁反应。
德国在欧洲大陆,乃至在海外殖民地的拓展,面临的来自伦敦的直接压力将会减轻。
伦敦的流血镇压,从内部动摇了不列颠统治的合法性根基,将其文明和法治的虚伪面纱扯得粉碎。
而“帝国荣耀号”这场堪称黑色幽默的空中惨剧,则从外部、从技术和国威层面,给了这个老牌帝国一记响亮的耳光
威望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百年,崩塌却可能只需一瞬间。
“对欧洲大陆,压力减轻了。对我们的海军扩建计划,对我们的海外殖民野心,甚至对阿尔萨斯-洛林那点陈年旧账……伦敦现在怕是自顾不暇。”
克劳德思忖着。这无疑是艾森巴赫和内阁那帮人乐于看到的局面。一个虚弱的英国,意味着德国在欧洲乃至全球的行动自由度将大大增加。
然而,地缘政治如同一个复杂的多面体,一面的凹陷往往意味着另一面的凸起。
“但是……英国不支棱了,压力就转移了。”
法兰西至上国。那个在护国主戴鲁莱德铁腕统治下,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军事力量急速膨胀、对莱茵河对岸始终虎视眈眈的庞大邻居。
戴鲁莱德,这个强硬的法国领袖,其对外政策向来极具侵略性和冒险性。之前有英国这个欧洲均势的“离岸平衡手”在某种程度上形成制衡,如今英国自己焦头烂额,威信扫地,还有多少精力和意愿去管欧洲大陆的闲事?
美国?大洋彼岸的巨人正沉浸在孤立主义的温柔乡里,对旧大陆的恩怨情仇兴趣缺缺,顶多卖卖军火和商品。
大明?虽然那个东方帝国正在经历天狩皇帝统治下难以捉摸的变革,龙腾计划也显示了其深不可测的潜力,但地理的阻隔和其自身庞大体量带来的内视倾向,决定了它短期内难以对欧洲事务施加决定性影响。
俄国?巨熊的目光更多投向东方和近东,内部改革与守旧势力的拉锯也消耗着其精力
至于奥匈和意大利……一个内部民族问题缠身,另一个则还在为统一后的内政和那点可怜的殖民地奔波,能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没人能管他了,或者说,能有效制约他的力量变弱了。他会怎么做?趁英国无力他顾,进一步巩固在欧洲大陆的霸权?向莱茵兰施加更大压力?还是……在海外殖民地问题上更加咄咄逼人?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戴鲁莱德的野心和行事风格,结合法国目前高涨的民族情绪和重整军备的势头,对德国构成了最直接的威胁。
英国的暂时退隐,非但不能让德国高枕无忧,反而可能使欧洲大陆的力量天平发生危险的倾斜。
英国人的惨剧,除了政治上的嘲讽价值,对德国还有另一重更实际的警示。
飞艇……也是有极限的。齐柏林伯爵的造物固然是德国的骄傲,是天空的巨兽,是战略威慑和远程投送力量的象征。但“帝国荣耀号”的毁灭,以惨烈的方式暴露了硬式飞艇固有的脆弱性
庞大的体积、易燃的氢气、相对缓慢的速度、对恶劣天气的敏感,以及……一旦结构出现问题时灾难性的后果。
“不能把所有的天空筹码都押在飞艇上。” 克劳德想起艾森巴赫在巴黎奥运会后就一直在推动的飞机的军事化应用。
自己之前与艾森巴赫讨论时,也大致勾勒过方向:先巩固双翼机技术,解决稳定性、操控性和初级武器搭载问题;然后向全金属、单翼、更强动力的方向发展;最终区分出专注于夺取制空权的战斗机和执行对地攻击任务的轰炸机
不能再干用飞机丢水壶、或者指望飞行员用手枪互射这种笑话了。
原始的空中缠斗必须被更专业、更致命的武器系统取代。同步机枪、炸弹挂架、更高效的发动机、专业的飞行员训练体系……这些都需要投入资源,需要时间,但势在必行。
英国人的跟头摔得惨,但也用鲜血和火焰给德国提了个醒:技术路径不能单一,更不能盲目自大。齐柏林飞艇是利器,但不是天空的唯一主宰。未来属于更灵活、更快速、也更致命的翅膀。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与大明帝国的龙腾计划合作。
大明那边似乎对航空器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独特的技术思路,双方在极端保密下的技术交流与协同研发,或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加速德国在航空领域的突破。
“内政、外交、军事、技术……”
英国的困境是德国的机遇,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更复杂的局面。对内的社会改造、对外的地缘博弈、对未来的军事准备,以及对尖端技术的探索
好麻烦……
克劳德将那叠伦敦电讯译稿推到一边,思考太多无益,是时候去看看,自己播下的种子,在柏林的寒风中,是否真的在顽强地生根、发芽。
“格蕾塔。”
很快,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探了进来。
是格蕾塔。那个原本只是负责打扫顾问房间及附近区域、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女仆。
克劳德还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适应这个时代和身份时,经常能看见这个瘦小的身影,拿着比她手臂还粗的鸡毛掸子,或者端着沉重的银质水壶,在走廊和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忙碌。
她似乎很怕他,每次遇见,都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行个屈膝礼,然后头也不敢抬地溜走。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大概是从自己逐渐获得信任之后吧。需要跑腿、传话、整理文件的时候多了起来,而格蕾塔因为负责的区域就在附近,又总是恰好在场,于是很自然地,这些杂事就慢慢落到了她头上。
起初,她依旧怯生生的,交办的事情能完成,但总带着惶恐,仿佛生怕做错什么。
但渐渐地,克劳德发现,这个看起来呆愣愣、反应似乎总慢半拍的小姑娘,办事却异常认真
交代她送的信,她会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围裙口袋里,一路小跑着送去,交到对方手上后,还要等对方确认无误,才会松口气,再小跑着回来复命。
让她整理的文件,哪怕只是草稿,她也会按照日期、类别、甚至用不同颜色的丝带分门别类捆扎好,摆放得整整齐齐。
让她去打听点不那么重要的消息,她总能带回未经任何修饰的市井闲谈或仆役间的嘀咕,虽然表达起来磕磕绊绊,但信息往往意外地有价值。
她似乎没什么野心,也不懂得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交到手上的每一件事,都笨拙的试图做到她所能及的最好。
不知从何时起,格蕾塔打扫的次数变少了,出现在克劳德书房外、等候吩咐或呈递东西的次数变多了。
虽然她的身份依然是女仆,但塞西莉娅似乎默许了她承担一部分秘书的职责。
“顾问先生?”
“备车,去柏林。去总署新总部工地,还有……去几个以工代赈的街区看看。”
“是,顾问先生。我这就去。”
格蕾塔立刻应下,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就小步快走地出去了。
克劳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这姑娘,还是这么……一板一眼。不过,用着确实顺手。至少比那些心思活络、总想揣摩上意或者借机攀附的人,要让人安心得多。
马车很快备好。
格蕾塔也跟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装了些文件、水壶和简单点心的藤编小篮子,这是她自发准备的,大概是觉得顾问出门一趟,说不定用得上。
“你不用跟着,留在宫里就行。” 克劳德对她说。他不想带太多随从,显得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贵族老爷。
格蕾塔闻言,轻轻放下篮子,小声说:“是,顾问先生。那……请您注意安全”
说完,又退到一旁,目送着克劳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无忧宫,沿着通往柏林的道路前行。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总署新总部工地是首要目标。那里规模最大,人员最集中,是检验以工代赈成效和问题的最佳样本。
赫茨尔汇报说,他按照之前的构想,已经开始试点新的稽查员与调解员双轨制。
灰制服依旧负责维持基本秩序、安全防范和关键岗位监督,并且由于警察系统目前处于总署的托管下,有已经接受过初步思想改造的优秀警察协助维持秩序,其风格更偏向管理和威慑。
而新招募培训的蓝制服,则从那些出身底层、善于沟通、对工人有天然同理心的人员中选拔。他们的任务是沉下去,与工人同吃同劳,倾听抱怨,了解困难,收集对政策和管理的真实反馈,调解工人内部的细小纠纷,并警惕任何危险的思想苗头
他们不佩戴武器,着装也是更亲和的深蓝色制服,旨在消除距离感。
赫茨尔的初步反馈是,蓝制服制度推行后,工地上原本一些被压抑的、关于伙食、工具、工头态度的抱怨,开始有了更畅通的反映渠道。
几起潜在的、因琐事引发的斗殴也被蓝制服及时发现并调解。工人们似乎对这种能说上话的自己人接受度更高。但效果究竟如何,是否流于形式,还是真能成为连接上层政策与底层民意的毛细血管,他需要亲眼看看。
至于有没有人敢在陛下钦定、宰相支持、总署直接监督的项目上克扣……克劳德眼神微冷。利益面前,从不缺少胆大妄为之徒。
工地事故暴露的管理漏洞,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倒要看看,在“帝国荣耀号”坠毁的警示和伦敦的血色教训面前,还有哪些蠢货敢把手伸进以工代赈的钱袋子里。
马车驶入柏林城区。街道的景象比起恐慌刚过时,确实有了些变化。虽然仍有萧条的气息,店铺关门转让的告示也还有,但街头游荡的失业者已经几乎绝迹了。
一些主要街道上,能看到穿着统一号衣的工人正在清理垃圾、填补路面坑洼、或者修缮排水,这些都是新近扩大的以工代赈市政项目。
人们的表情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麻木,多了些为生计奔波的匆忙,甚至偶尔能看到提着工具箱或扛着材料的工人彼此打招呼,脸上带着干活后特有的疲惫与踏实。
马车在总署新总部工地外围停下。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热闹了。工地规模明显扩大,各种临时建筑和材料堆场向外延伸。
入口处依旧有灰制服和警察把守,但旁边多了一个简陋的、挂着木牌的小棚屋,里面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克劳德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上次一样,混在几个换班出来的工人身后,向入口走去。灰制服似乎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立正微微颔首。
一进入工地,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打桩声、夯土声、锯木声、吆喝声、手推车的吱呀声……比上次更加宏大,也更加……有序。
尽管依旧尘土飞扬,但物料堆放明显整齐了许多,通道也做了简单的硬化处理,工人和车辆的流动显得有条不紊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工地上除了忙碌的工人和巡视的灰制服,确实多了一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并不固定在某处,而是穿梭在工人中间,有时蹲在正在休息的工人堆里说着什么,有时帮年长的工人搭把手抬东西,有时则站在搅拌机或脚手架旁,和操作工人一边比划一边交谈
克劳德信步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作业面。工人们各司其职,虽然忙碌,但精神面貌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