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147章 行将就木

特蕾西娅站在自己伯父的卧室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房间很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吝啬地放进来一点维也纳冬日午后惨淡的灰光。

壁炉里的火燃得半死不活,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种颓败感。

她的伯父约瑟夫一世,此刻正躺在那张床上。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蜷缩在被褥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布满老年斑。

特蕾西娅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粥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伯父。”她低声唤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雕刻,没有焦点。

特蕾西娅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干裂的唇边。

“吃点东西吧,伯父。今天厨房熬得很软。”

勺子触碰嘴唇,约瑟夫一世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特蕾西娅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更虚幻的某处。

“……伊丽莎白?是……是你来了吗?”

特蕾西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这个名字。

伊丽莎白·冯·克里斯蒂娜。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的公主。她伯父一生念念不忘的初恋,那个在他十七岁、她十五岁时照亮他苍白青春的少女。那个因为政治、宗教、家族利益等无数冰冷的现实,最终未能成为他新娘的女子。

这么多年了。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王朝兴衰,战争与和平,生育与死亡。

他娶了别人,有了子嗣,统治过庞大的帝国,也经历过惨痛的失败和众叛亲离。

可当生命走到尽头,意识在病痛和衰老的侵蚀下逐渐涣散时,他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那个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是我,伯父。我是特蕾西娅。”她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约瑟夫一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特蕾西娅将温热的粥喂进去。他吞咽得很慢,很艰难,喉结滚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

喂了小半碗,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或者说,是残存的意识在药物的间隙里短暂地浮出水面。他浑浊的眼睛盯着特蕾西娅,这次似乎看清了。

“特蕾西娅……我的小特蕾西娅……”他喃喃道,枯瘦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她的脸,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锦被上,“你来了……好……好……”

“我每天都来,伯父。”特蕾西娅用软布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好……好孩子……”约瑟夫一世的目光又开始涣散,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帘缝隙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伊丽莎白……今天会来吗?她说……她会来看我的……”

特蕾西娅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本不知道约瑟夫一世和伊丽莎白的故事。那是在家族秘闻和宫廷旧档的角落才能窥见的悲剧。这还是上次侍从报告皇帝陛下说胡话后她才去查阅的

一个少年皇帝无力抵抗的政治联姻,一个被牺牲在家族利益祭坛上的朦胧爱情。伊丽莎白后来嫁给了别人,远走他乡,据说生活也算平静,但早已在多年前就病逝了。约瑟夫一世甚至没能参加她的葬礼。

“伊丽莎白暂时不会来了,伯父。”

“为什么?”老人猛地转回头,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孩童般的执着和委屈

“她答应过我的!她……她说只要我当了好皇帝,她就会来看我!我……我一直在努力当个好皇帝……我很努力……”

特蕾西娅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努力当个好皇帝?

是的,他努力过。登基时也曾意气风发,想一扫前朝的颓势,想改革,想振兴。

可哈布斯堡这架陈旧、臃肿、被无数绳索捆缚的机器,岂是个人努力就能轻易撼动的?

他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损兵折将,威望大跌;他想加强中央集权,却触怒了匈牙利贵族,引发了骚乱;他想改革财政和军队,却遭到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者的层层阻挠;他与教廷的关系也一度紧张……

他像是一个试图推动巨石的人,用尽了力气,巨石却纹丝不动,甚至偶尔还会滚回来压伤他自己。

挫败、怀疑、无力感渐渐吞噬了他。他开始流连于艺术和享乐,试图在音乐、建筑和情妇的怀抱中寻找慰藉。

而这个拼凑起来的帝国则在惯性中缓缓下滑。

好皇帝?他或许曾经想成为,但现实和这具躯壳一样……早已千疮百孔。

“她不会来了,伯父。因为她病了,在养病,来不了。”

“病了?”约瑟夫一世的眼睛瞪大了些,“病了?不!不可以!她不能病!快……快叫御医!用最好的药!从……从我的金库里拨钱!拨克朗!要多少拨多少!一定要治好她!”

他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被面,指节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

“伯父,冷静点。”特蕾西娅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试图安抚他

“御医……已经看过了。会好的,您别担心。”

“真的?真的会好?你会……你会帮她治好,对吗,特蕾西娅?你是好孩子,你会帮她的,对吗?”

“会的,伯父。会好起来的。”

约瑟夫一世得到了保证,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喘息也平复了些。

但他的目光依然固执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期待那扇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永远停留在十五岁夏天的少女。

“那就好……那就好……拨克朗……要多少都拨……不够就加税……一定要治好她……”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沉重地耷拉下来,抓着被面的手也无力地松开。

特蕾西娅轻轻拍着伯父的手背,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以为他终于要沉入昏睡。她正准备离开,好让他能安稳休息。

突然,那只枯瘦的手又动了动,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特蕾西娅……” 约瑟夫一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

“嗯,伯父,我在这里。”

“斐迪兰……斐迪兰大公呢?他……最近在做什么?”

斐迪兰大公。她的兄长,皇储。

一个在政见、婚姻、乃至对帝国未来的想象上都与这位皇帝伯父背道而驰的人。

但伯父与斐迪兰的关系一向冷淡,甚至紧张。

斐迪兰早年提出的那些激进改革设想,包括那个惊世骇俗的试图将斯拉夫民族也纳入帝国核心的三元帝国构想,都被约瑟夫一世和朝中保守派视为离经叛道、破坏帝国稳定的狂想。

更别提他坚持迎娶那位出身平民、毫无贵族血统的苏菲·肖特克,这简直是给了维也纳宫廷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成了约瑟夫一世打压和疏远他的重要理由。

如果不是约瑟夫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饮弹自尽,一个病弱夭折,皇位怎么也轮不到这个不听话的斐迪兰。

“斐迪兰大公很好,伯父。” 特蕾西娅斟酌着词句,“他……最近一直在军中,关注边防和军队的现代化训练。苏菲夫人也安好。”

她没有提斐迪兰对皇冠行动的坚定支持,也没有提他私下对此的赞赏,认为这终于有人敢于用铁腕去解决帝国肌体上最顽固的脓疮,与他多年前那个未能实施的u计划不谋而合。

这些病榻上的老人未必想知道,也未必听得进去。

“哦……在军中……好,军人就该待在军中。” 约瑟夫一世含糊地应着,目光又飘向天花板,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听说……匈牙利……被打服了?”

特蕾西娅沉默了一瞬。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是的,伯父。匈牙利的一些分离势力试图挑战帝国的底线,已经被处理了。现在布达佩斯很平静。”

“好……好啊……斐迪兰……好。u计划……也好。他那个三元帝国……虽然异想天开,但……有胆气。比那些只知道在议会里吵架、在沙龙里空谈的废物强……”

特蕾西娅有些意外。伯父竟然会称赞斐迪兰那个被他打压多年的三元帝国构想有胆气?是病糊涂了,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终于能抛开成见,看到一点堂兄那不容于时的锋芒?

“只是,伯父,这次处理匈牙利是我主导的皇冠行动。用的也不是三元帝国的构想。二元制名义上还会保留,但匈牙利议会和政府未来会是在维也纳框架下运行。”

约瑟夫一世听懂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回来,重新聚焦在特蕾西娅脸上,目光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你……你打的?没用三元……二元制……名存实亡……傀儡政府……”

这比斐迪兰激进的重构更加现实,也更加冷酷。不是搭建新框架,而是用铁腕将旧框架里不听话的部分砸碎,再粘合起来,内核已换。

“……好……好啊,特蕾西娅。”

他没有评价手段,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像那些朝臣一样惊呼这太激进了或者这有违传统!他只是说,好。

“你比他们……都强。”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特蕾西娅,看向虚空,那里或许有他那些平庸或早逝的儿子,有那些争吵不休的大臣,有斐迪兰倔强的背影,也有他自己年轻时代试图推动改革却最终碰壁的倒影。

“他们……要么没胆子,要么没脑子,要么……像斐迪兰,有胆子,有脑子,但不懂……不懂什么时候该藏锋,什么时候该……妥协。”

“你不一样……特蕾西娅。你像……你像你曾曾祖母……但又不一样。她是在废墟上重建,用婚姻和战争……你是……你是在朽木上动刀,把它……变成能用的东西……哪怕样子难看了点……”

“但是……要小心。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傀儡……也不是永远听话。二元制的壳子……下面的人,会恨你。斐迪兰的想法……虽然不切实际,但他看到了问题……斯拉夫人……你也要……想办法。不能只靠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时断时续

他认可她的能力和果决,甚至欣赏她这比斐迪兰更务实也更危险的手段,但他也看到了这手段背后的隐患

内部的仇恨,民族问题的暗雷,以及一个被强力扭曲的体系可能带来的反噬。

“我明白,伯父。我会小心的。斯拉夫人的问题我也有考虑。帝国需要的是真正的凝聚,而不仅仅是武力的威慑。我会找到办法的。”

约瑟夫一世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脸,那上面没有年轻人常见的得意或急躁,只有超越年龄沉稳和孤独。

……就像当年的自己,坐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御座上,环顾四周,却发现能依靠、能理解的人寥寥无几。

不,她比自己强。至少,她真的挥动了刀,并且取得了成果。

而自己……大多数时候只是对着空气挥舞,或者最终把刀收了起来。

约瑟夫一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浑浊的眼底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释然。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了……

但不过片刻,他又睁开了,眼神却再次变得迷离、困惑

“那……我现在,把匈牙利打服了……” 他喃喃道,“我是好皇帝了,对不对?”

特蕾西娅心中一紧,知道他又不清醒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为什么……伊丽莎白还不来?她答应过的!她说只要我当了好皇帝,她就会来看我!

“……她是不是骗我……她是不是其实没病……她其实可以来……”

“特蕾西娅……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就像那些……那些看到我穿着便服,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小军官,就对我爱答不理的女人一样?后来知道我是皇帝,就又都扑上来……”

“她是不是也……是不是也嫌我那时候……只是个空有名头、说话没分量、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没用年轻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我,说等我成了好皇帝就来看我,其实是知道我这辈子都成不了……”

“然后她是不是转头就嫁给了别人……嫁给了一个能给她安稳日子的、不用在风口浪尖上挣扎的男人……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水光。

半个多世纪了,这未曾宣之于口、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怀疑和自鄙,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混沌时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和尊严的堤防,赤裸裸地袒露出来。

特蕾西娅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被病痛和悔恨折磨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这个曾经是帝国象征、也曾意气风发试图改革、最终却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在颓废中逃避了一生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