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国议会大厦。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走廊里,刚刚结束一场激烈辩论的议员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主会议厅,脚步声、交谈声、还有对刚刚投票结果或兴奋或不满的议论声交融在一起
“……简直是胡闹!阿尔萨斯-洛林成为邦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在法国的土地上赋予法国人平等的联邦成员地位!”
“冷静点,冯·施托克马尔先生。这不是在法国的土地上,而是在德意志帝国的土地上。他们是德意志公民,理应享有完整的权利。”
“权利?他们配谈权利吗?1870年他们是怎么反抗我们的?他们心里向着谁,难道不清楚吗?”
“正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没完全向着我们,才更要用权利和地位去争取!铁腕压制了五十年,结果呢?暗流涌动!不如换种方式,用糖衣,用利益,用平等的地位把他们真正绑在帝国的战车上!”
“糖衣?我怕这糖衣最后成了他们反抗我们的弹药!”
争论的余波从敞开的会议厅大门里飘出来,又迅速被更多嘈杂的人声淹没。走廊里,穿着黑色或深色礼服的议员们从会议厅涌出,向着不同的方向分流。
艾森巴赫和劳德·鲍尔并肩走在人群相对稀疏的一侧。两人都步履沉稳,面色平静,与周围或激昂或沮丧的同僚们形成鲜明对比
“辩论很激烈。” 艾森巴赫双手背在身后,对着鲍尔说
“反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些。特别是保守派和部分民族自由党人。他们担心这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让其他有离心倾向的少数民族地区也蠢蠢欲动。”
克劳德·鲍尔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墙壁上悬挂的肖像,那些严肃的面孔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今日的喧嚣。
“激烈是意料之中。触动既得利益,挑战传统认知,总会遇到阻力。但最终议案通过了。阿尔萨斯-洛林的邦国化进程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时代在变,仅仅依靠刺刀无法长久稳定一片土地的人心。”
艾森巴赫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时代在变?不如说是你的手段在变。用《联邦成员国基本权利法案》开路,用经济一体化绑住南德,用文化自治和比例代表安抚波兰人,现在又用邦国地位来收买阿尔萨斯人……一套组合拳,打得那些老顽固晕头转向,也打出了议会里新的多数派联盟。”
“路德维希三世认怂的信今天早上到了我的桌上。措辞……相当委婉。请求陛下重新考虑巴伐利亚在关税和军事整合问题上的特殊传统与立场,愿意就此进行建设性磋商。”
“哼,建设性磋商……他之前那份最后通牒般的抗议信,可是要求立即停止一切损害巴伐利亚王国主权的行径。”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才回复道
“意料之中。当联邦议会投票结果出来,当《基本权利法案》被提出,当阿尔萨斯-洛林问题的解决方案以这种惠及全体德意志人的面貌出现,他就没有多少牌可打了。”
“如果继续强硬对抗柏林,意味着在道义和法理上彻底孤立,也意味着巴伐利亚将无法分享帝国一体化带来的经济与安全红利。路德维希国王是传统派,不是傻瓜。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几声
“妥协?我看是你把他的退路都算死了,逼得他只能往你画好的框里走。从你推动宗教和解开始,到用联邦成员权利这个更大的议题分化南德,再到用阿尔萨斯-洛林这颗棋子搅动整个棋盘……”
“每一步都在削弱地方分离主义的根基,同时加强柏林向心力。那些巴伐利亚分离主义者,符腾堡和巴登的保守派,他们原本指望依靠保护地方传统权利这面大旗对抗柏林。”
“现在,柏林亲手举起了保障所有联邦成员基本权利、推动一体化共赢这面更大更光鲜的旗帜,他们那面旧旗就褪色了,不灵了。”
“这不是军事征服,但比军事征服更彻底。你在用帝国的法律、制度和共同利益,悄无声息地重塑德意志内部的权力结构。路德维希看懂了,所以他认输了,至少是战术上的撤退。”
“他知道再对抗下去失去的会更多。皇帝陛下在无忧宫签发的那些文件,一份份都在给这幅新蓝图添砖加瓦。陛下很配合,虽然……我听说她昨天一直在偷懒,因为按照惯例所有没处理完的文件都会打包送到我这里,昨天也是如此。”
克劳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平静。他当然知道小德皇昨天下午就罢工睡觉去了,多亏艾森巴赫脾气好,天天被小德皇讨厌的同时还要帮小德皇收拾烂摊子,是他这宰相他早就懒得干了
“陛下毕竟年轻,第一次处理这么多实务,感到疲惫是正常的。循序渐进即可。”
艾森巴赫瞥了他一眼,但没再深入,转而道:“路德维希那边,你觉得怎么回应为好?”
“先冷一冷。让巴伐利亚的使者和他们的国王再焦急几天。陛下的批复可以暂时压下,或者由我以总署需要研究协调为由,给一个模糊但留有余地的回执。”
“等阿尔萨斯-洛林邦国法案的具体细则在议会走完流程,等南德那几个邦国消化了《基本权利法案》带来的冲击和机遇,等路德维希彻底明白,他面对的已经不是柏林单方面的施压,而是整个德意志一体化进程的大势时,再谈建设性磋商不迟。届时他的筹码会更少,我们的条件可以更清晰,底线也可以更高。”
“比如?”
“比如,关税同盟的进一步整合必须推进。比如,巴伐利亚王国军队的编制、训练、指挥体系需要更加与柏林统一标准,又比如在涉及帝国整体外交、殖民、经济政策的重大问题上,慕尼黑必须与柏林保持高度一致,不能再搞过去那种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拆台的小动作。”
艾森巴赫听着,点了点头:“胃口不小。不过,时机把握得当,再加上议会里新凝聚起来的多数派支持,并非不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其他方面的补偿,柏林可以出政策 出补贴,加大准入什么的,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毕竟路德维希这次退缩,内部必然也有压力。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扶持巴伐利亚内部更倾向于与柏林合作的力量,比如那些对一体化市场垂涎已久的工商界人士。”
“正是此意。”克劳德表示赞同,“分化瓦解,拉拢大多数,孤立最顽固的少数。这比单纯的军事或行政压迫更持久,也更符合帝国长远利益。”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了议会大厦的主楼,来到了侧翼通往停车场和马车等候区的廊厅。
穿上外套,艾森巴赫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向克劳德:“对了,鲍尔,晚上有安排吗?”
克劳德略一思索:“计划返回波茨坦,需要向陛下简报今日议会的情况。”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事务不急在这一晚。至于向陛下简报……我看陛下今日公务繁忙,怕是没心思听你长篇大论。那些文件足够她消化一阵子了。”
“你也别来回奔波了。晚饭就在我那儿吃吧。我让厨子准备了不错的香肠和酸菜,还有从巴伐利亚……嗯,正好是路德维希送来的那批黑啤酒。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克劳德略微沉默了一下。艾森巴赫的邀请看似随意,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刚刚结束一场关键议会表决、巴伐利亚来信、而他计划返回波茨坦的当口,这显然并非单纯的晚餐邀约。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很可能涉及更深入政治交底或利益交换的会面。
“承蒙宰相阁下盛情,” 克劳德微微欠身,“那便叨扰了。”
艾森巴赫满意地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艾森巴赫的府邸位于柏林蒂尔加滕区,当马车驶入庭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邸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晚餐设在宅邸一层一间相对私密的小餐厅里,而非正式的宴会厅。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但氛围比正式的宫廷宴会轻松许多
菜肴正如艾森巴赫所说,是典型的德式风味
烤得恰到好处的图林根白肠和纽伦堡小香肠,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绵密的土豆泥,还有新鲜出炉的黑麦面包。当然,少不了那几瓶贴着巴伐利亚蓝白菱形徽标的黑啤酒。
仆人替两人斟满酒杯,深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艾森巴赫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对克劳德举杯:“为了帝国,为了陛下,也为了……刚刚通过的议案。”
“为了帝国,为了陛下。” 克劳德也举起杯,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
“如何?路德维希虽然政治上我很讨厌,但送来的啤酒倒是不错。”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香肠。
“风味独特,品质上乘。” 克劳德中肯地评价,也开始了晚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主菜过半,艾森巴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啜饮了一口啤酒,才像是闲聊般开口:
“议会里那些老家伙,今天可是气得够呛。冯·施托克马尔,就是那个阿尔萨斯总督,散会时脸都是绿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替帝国守了五十年边疆,结果现在柏林要给他守的边疆里的法国佬近乎平等的地位。这比打他脸还难受。”
“变革总会触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和情感。” 克劳德平静地回应,“冯·施托克马尔总督的忠诚与贡献毋庸置疑,但时代在向前。”
“阿尔萨斯-洛林问题需要新的解决方案。单纯的军事管制和德语同化政策,五十年证明效果有限,且消耗巨大,成为法国永久的宣传把柄和帝国内部的隐痛。将其纳入联邦体系,赋予其邦国地位与相应的权利与义务,是从根源上尝试化解矛盾,将其真正转化为帝国有机组成部分的长远之策。总督一时难以接受,可以理解。”
“长远之策……是啊,长远。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得不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情布局。哪怕眼前一片反对之声,哪怕自己都可能看不到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看向克劳德
“鲍尔,你做的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像是长远布局。金融改革,总署法定化,宗教和解,现在又是阿尔萨斯-洛林,还有那一整套《基本权利法案》和一体化构想……你的目光,似乎从来不在眼下这一城一池的得失,甚至不在本届政府的任期之内。”
“你到底在规划一个什么样的德意志帝国?或者说,你在为谁规划这个帝国?”
克劳德切割香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一年前的鸿门宴。
克劳德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刚崭露头角,凭借着非常规的舆论攻势和皇帝突如其来的宠信,搅动了柏林这潭深水。
艾森巴赫,这位老派的宰相,对他这个平民出身、手段激进、不按常理出牌的幸进之徒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那场晚宴表面是欢迎,实则是一次精心的试探,一次评估威胁、决定是收编还是清除的裁决场。
当时的他羽翼未丰,几乎孤立无援,只有皇帝那尚不稳固的信任作为唯一的护身符。
他提前写了那篇发表在《柏林日报》上的对宰相提携后进表示感谢的文章,巧妙地利用了舆论,将自己置于公开场合,增加了对方动手的成本和风险。
在宴会上,面对艾森巴赫含蓄但尖锐的质问,他选择了扯一些只是想发一笔横财的胡话来搪塞,将野心包装成市侩的欲望,以降低对方的戒心。
那是一次险之又险的走钢丝。他赌赢了。艾森巴赫最终选择了观察而非立刻清除,或许是觉得他尚有利用价值,或许是忌惮皇帝的决心,也或许是那套享福论确实让老宰相觉得此人虽有能力,但格局有限,不足为虑。
然而,一年过去,时移世易。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小聪明和运气在夹缝中求存的无名顾问。
他创立了总署,推动了深度的金融改革,与四大银行和社民党达成了复杂的同盟,在宗教问题上撬动了梵蒂冈,在外交上影响着维也纳和罗马,如今更是通过议会一步步将他的新秩序蓝图付诸立法实践。
他已经从一个麻烦变成了帝国政治版图上举足轻重、甚至隐隐有主导之势的一方巨头。他规划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奢华享福的范畴,触及了帝国国本和未来数十年的走向。
艾森巴赫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者,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
一个能力如此超群、手段如此凌厉、布局如此深远的人,如果说他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钱和享乐,鬼才相信。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青史留名的伟业?还是某种更危险、更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颠覆一切的隐秘目标?
艾森巴赫今晚摆出这顿看似家常的晚餐,重提旧事,绝非叙旧。这是在新的力量对比下,一次更直接、也更不容回避的终极质询。
艾森巴赫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与一个野心勃勃但尚在传统政治游戏规则内的能臣合作,还是在与一个心怀异志、可能将帝国引向未知深渊的异数同谋。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动机?”
“一年前,宰相阁下问我这个问题时,我说我想发大财,过奢华低调的小日子。那时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因为,财富和安逸的生活,确实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假是,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主要的驱动力。”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现在呢?你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别再用享福那套来搪塞我了,鲍尔。”
“为了钱?以你的头脑和如今的位置,若真想贪墨,有比现在这条路更安全、更轻松、来钱更快的方法。你要贪墨你早就可以在瑞士买庄园了,可你没有。总署的审计严格到让财政部都侧目,你的私人生活也谈不上奢靡。至少绝非一个一心追求享乐之人该有的样子。”
“为了权?操控陛下,做影子皇帝,将霍亨索伦变成你的傀儡?”
“如果你想,你有太多机会可以更彻底地影响甚至架空陛下。可你没有。你教她,引导她,甚至逼迫她去思考、去决断。你为她搭建舞台,递上工具,却似乎乐见她亲自走上前台。你在塑造一位君主,而不是一个提线木偶。这与单纯的权力欲不符。”
“那么,鲍尔,驱动你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触动无数既得利益、在风口浪尖上行走的到底是什么?是救世主般的自负?觉得只有你能看清帝国的未来,只有你能拯救它于水火?还是一种不甘于平凡的偏执?又或者……”
“是出于对陛下个人的特殊情感,让你愿意为她披荆斩棘,打造一个你认为她值得拥有的帝国?”
克劳德沉默了很久。
穿越者的身份,对历史轨迹的先知,对未来德意志乃至世界命运某种模糊的认知,掺杂了个人虚荣的冲动……这些是他最深层的秘密,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艾森巴赫说得对,钱、权、乃至某种塑造历史的救世主情结都不足以完全解释。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真实,也相对安全的切入点。
“宰相阁下,您知道的,一年前我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住在柏林东区一个阁楼里,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着给小报写点博人眼球的时评文章勉强糊口的落魄文人。每天为明天的面包和房租发愁,看不到未来在哪里,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文章偶尔能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淹没在更宏大的喧嚣里。”
“那时候的我愤世嫉俗,也自命不凡,觉得举世皆浊我独清。我写那些抨击时政、讽刺权贵的文章与其说是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发泄,一种不甘于就此沉沦、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嘶吼。”
“然后陛下看到了我的文章。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恰恰是那些最尖锐、最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大逆不道的抨击。”
“她没有下令把我抓进监狱,没有让人悄悄让我消失。她给了我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给了我一个顾问的头衔。”
“五万马克,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足以立刻改变我窘迫的生活。但陛下给的不仅仅是钱。是一种认可,一种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信任。”
“至于您说的救世主情绪、不甘平凡……或许有吧。人非圣贤,有点虚荣心,有点想要证明自己留下痕迹的念头再正常不过。但那些是后来的事,是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看到了更多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想要去做点什么之后才滋生出来的东西。”
“最初的起点很简单。陛下给了我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我一个除了还算灵活的头脑和几分胆量之外一无所有的落魄文人能回报她的,似乎也只有竭尽所能运用这点头脑和胆量去帮她解决麻烦,去试着让这个她将要统治的帝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稳固那么一点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森巴赫,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祖荫可以庇佑,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需要维护。我所有的,不过是陛下给予的这份信任和位置。”
“那么用好它,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报方式了。至于其他……我没想那么远。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好,把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稳,对我来说就够了。”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克劳德的脸。他在评估这番话里的真诚,在衡量其中的分量,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次精心的表演,还是确有一部分真实的肺腑之言。
“回报……”
“很……朴素的动机,鲍尔。朴素的……甚至有些不太像能驱动你做出这一系列惊人之举的理由。不过也许正是这种简单,反而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宏大叙事更真实,也更危险。”
“危险?” 克劳德眉梢微挑。
“一个无所依凭、只以君主知遇之恩为行动核心的人,其忠诚可以坚如磐石,其行为也可以毫无底线。因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人,一份恩情。”
“为了维护这唯一的世界,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打破任何规则,而不受其他任何牵绊。”
“这比那些为家族、为派系、为自身荣华富贵而行动的人,更难以预测,也更纯粹。纯粹的刀可以是最锋利的武器,也可能因为过于纯粹而伤及持刀人自身,或者斩向一些本不该斩向的地方。”
克劳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艾森巴赫。他听懂了老宰相的潜台词
你因陛下的恩情而效忠,这很好。但若有一天,你的回报方式,与帝国更广大的利益,与霍亨索伦王朝的长远稳定,甚至与陛下自身的真正福祉发生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你的纯粹会不会变成一种偏执的危险?
“宰相阁下的担忧我明白。但我相信一个强大、稳定、繁荣的德意志帝国,是陛下所乐见的,也最符合她的利益。我做的正是朝这个方向努力。”
“若我的方式和判断有误,我相信无论是您和其他忠臣,还是陛下自己,都会指出,会纠正。我并非听不进不同声音的独夫。”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那严肃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举起酒杯,向着克劳德示意了一下。
“很好的回答,鲍尔。一如既往的……周全。”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说到底你是陛下的顾问,我是陛下的宰相。我们为陛下和帝国效力,方式或许不同,但大方向总该一致。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问题总是可以商量着办的。”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鲍尔,一年前那顿晚饭,我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当时我问你,就没有考虑过成家吗?你说,根基未稳,朝不保夕,娶了谁等于害了谁。”
艾森巴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克劳德。
“现在呢?一年过去了。你的根基,看起来比当初稳当多了。虽然敌人依然不少,想让你死的人能从勃兰登堡门排到菩提树下大街,但你也变强大了,也有值得很多人攀附的地位和前程。”
“现在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吗?男人当婚,女大当嫁。一个稳定的家庭,对一位身处高位的男人来说,不仅是情感的归宿,往往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定心丸和润滑剂。很多人,会因此对你更放心一些。”
问题再次抛了过来,看似关心私事,实则依旧是在评估
评估克劳德的个人状态,评估他未来的稳定性,评估他是否可能通过婚姻与某个家族、某个利益集团绑定,从而改变现有的政治格局。
一年前,他用朝不保夕、不愿连累他人作为借口,半是实情,半是推脱。
现在呢?
“成家……宰相阁下,您这个问题,比问我的施政理念还让我难以回答。”
“哦?这有什么难的?喜欢什么样的,门当户对的,或者情投意合的,总该有点想法。”
“以你现在的身份,只要透出点风声,愿意和你攀亲的家族也不少。无论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巨富,还是那些急于寻找新靠山、或者想将影响力延伸到总署和陛下身边的老牌贵族,甚至一些真正的老牌容克也未必不会考虑。”
“四大银行和社民党现在和你是合作关系。那些银行家的女儿们,哪个不是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精通多国语言,懂得艺术和社交,是沙龙里的明星?她们背后的家族能提供你难以想象的财富和人脉。”
“社民党那边……虽然他们内部对与容克合作仍有杂音,但如果你能娶一个出身工人运动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思想进步的女子,对缓和阶级矛盾、巩固你的改革联盟,无疑大有裨益。”
“至于容克小姐们,她们或许高傲,或许传统,但她们也最懂得审时度势。你现在是陛下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手握实权,前景光明。”
“更重要的是,你对陛下的影响力有目共睹。娶一个容克小姐不仅能让你更快地被那个圈子接纳,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敌意,也能为你和你未来的子嗣,赢得一个真正体面的社会地位。这是那些暴发户银行家给不了的。”
“鲍尔,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感情、志趣最重要。但坐到我们这个位置,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一种宣告,一种结盟,一种对自身未来道路的选择和背书。”
“一个合适的婚姻能为你挡掉很多明枪暗箭,能让你在议会里、在宫廷中、在那些老家伙的沙龙里,说话更有分量。”
“它能给你一个稳固的后方,一个可以在疲惫时回去休息、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一切的港湾。这对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回应。他当然明白艾森巴赫话中的深意。老宰相这是在为他规划政治婚姻的蓝图,也是在试探他对未来可能政治联盟的倾向。
虽然他是来泡德皇的,但艾森巴赫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假设一下
娶银行家之女,意味着更紧密地绑定金融资本,但也可能被贴上资本代言人的标签,进一步激化与旧势力的矛盾。
娶社民党背景的女子,能强化改革者平民代言人的形象,赢得工人和部分市民的好感,但会彻底得罪容克和保守派
娶容克小姐是最稳妥、最符合传统晋升路线的选择。能迅速获得旧精英阶层的某种认可,缓和矛盾,但同时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被招安,可能会束缚他的手脚,甚至需要他在某些核心改革议题上做出让步。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克劳德·鲍尔将从一个相对超然的依靠个人能力和皇帝信任的幸进之臣,转变为一个有着明确利益归属和家族背景的圈内人。他的行动将受到更多牵制,他的立场将更难保持灵活。
而这或许正是艾森巴赫乃至许多观望者希望看到的。
一个无牵无挂、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利刃太危险,太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