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总署大楼
克劳德·鲍尔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终于被他清理到了左侧的已处理区域。
他靠在宽大的高背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批阅文件,签署命令,审阅报告……这些占据了他日常工作的大部分时间。权力带来的不仅是挥斥方遒的快意,更有无穷无尽的案牍劳形。
不过,最近倒是有一件让他略感欣慰的事。
他想起了特奥多琳德。
小德皇最近处理宫廷和部分非核心国务文件的速度……怎么说呢,效率忽高忽低,态度极其随性。
克劳德不止一次从旁人口中,或是自己觐见时偶然瞥见,陛下一手握着笔,在文件末尾签下签名,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撸着蹲在文件堆旁的雪球。
雪球被揉得舒服了,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偶尔伸个懒腰,爪子不经意地扒拉一下未干的墨迹,或者干脆把一份刚签好的文件推到地上。
典型的工作五分钟,摸鱼两小时。文件内容倒是进步了不少,至少能看出是认真看过、甚至思考过的,提出的意见偶尔还颇具灵性,但那份能拖就拖、能懒则懒的劲儿,真是半点没改。
那些不那么紧急的文书,最后大半都顺理成章地流向了艾森巴赫首相的办公室,或者是塞西莉娅女官长的案头。
一想到塞西莉娅,克劳德就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那位女官长最近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
里面满满的都是审视、不耐、以及你怎么还没从陛下身边滚开的冰冷敌意。
克劳德自问最近没干什么特别出格的事,至少在可能激怒塞西莉娅的尺度上,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收敛。
银渐层偶尔的亲近举动,他也尽量注意场合和分寸了。
可塞西莉娅那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尤其克劳德·鲍尔必须滚远的气场却一天比一天凛冽。
他尝试过旁敲侧击,从陛下那边探听口风,小皇帝只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塞西莉娅?她最近是有点容易生气……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听说女人到这个阶段会有点暴躁。”
说完就继续挠雪球下巴去了
克劳德:“……”
他放弃从银渐层这里获取有效情报了。至于直接去问塞西莉娅?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那女人制服里的某些神秘小夹层可不是装饰品
而且他毫不怀疑,如果情况允许,塞西莉娅会很乐意亲手给他这个带坏陛下、觊觎皇室、意图不轨的混账顾问脖子上来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擦干净匕首上的血。
“冰山脸,火药桶,一点就炸……”克劳德低声嘀咕,摇了摇头,把关于塞西莉娅的恐怖想象从脑子里驱散。惹不起,躲得起。在无忧宫里,他尽量绕着那位女官长的行动轨迹走。
文件批完了,难得的不被陛下突然传唤、也没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刻处理的空档。
干什么呢?
回无忧宫?可能撞上塞西莉娅,或者被陛下抓去探讨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最后往往变成他单方面解答,陛下和雪球一起听得似懂非懂,他很累,不想哄银渐层
留在总署发呆?似乎有点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清净。
他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总署大楼内部空间很大,除了各部门办公室,还有档案室、小型图书馆、休息室,甚至有个陈列着帝国历代君主画像和重要条约副本的走廊。
要不去转转?视察一下基层工作?虽然他这个总署署长的头衔有点超然,直接插手具体部门事务可能引来不必要的侧目,但只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日常运作,应该没问题。
就在他琢磨是去楼下宣传部看看希塔菈她们最近又搞出了什么震撼人心的宣传方案,还是去隔壁听听那群高参们最近又在为什么问题吵架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叠下午才需要他最终过目、或者仅仅备案的人事相关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总署下属文化与公共联络办公室报上来的今日下午面试人员简要名录。
通常这种基层岗位的面试,根本到不了他这里。但文化与公共联络办公室的主任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官僚,坚持所有进入总署工作的人员背景,无论职位高低,都必须抄送总顾问办公室备案
用他的话说:“让阁下知晓是何等样人在为帝国服务,是我的职责。”
克劳德当时只觉得这老官僚迂腐,但也没反对。多一道备案程序,多一分掌控,在情报和安全方面没坏处。
说起来这个老官僚原本也是市政厅的,结果因为一个大案子被波及了,丢了铁饭碗,最后辗转来到总署干事,因为这老官僚虽然死板,但是干事勤快也会管人,所以克劳德就让他管管人事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他随手拿起那份薄薄的名录,打算随便翻翻,就当了解今天总署有哪些新鲜血液注入。
目光落在打印清晰的姓名和简单备注上。
第一行的第二个名字,跃入眼帘。
姓名:亨丽埃塔·希姆拉
申请职位:人事协调
备注:实科中学肄业,大学旁听生,有短期书店工作经验,对帝国文化政策有浓厚兴趣。
克劳德眨了眨眼。
希姆拉?亨丽埃塔?这姓氏有点耳熟……等等,希姆拉?himmler?!
他手指一僵,下意识地往下扫。
第三行,另一个名字,让他差点把文件直接扔出去。
姓名:约瑟芬·戈培尔
申请职位:宣传文员
备注:擅长写作与公众演讲,在校报有专栏,对现代宣传手法有研究。推荐人:某大学导师冯·勃兰特教授。
戈培尔?!约瑟芬?!还他妈是宣传文员?!
亨丽埃塔·希姆拉?约瑟芬·戈培尔?!
你妈……这俩是谁?!不对,这俩本来应该是谁?!
他脑子里的历史知识警报瞬间拉响到最高级别,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防空警报在颅内尖啸。
海因里希·希姆拉!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局长、内政部长、党卫队全国领袖,那个缔造了集中营体系、主导了大屠杀的纳粹核心魔头之一!
保罗·约瑟夫·戈培尔!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长,纳粹喉舌,谎言大师,操控舆论的天才,最终带着全家自杀的狂热信徒!
现在,在他眼前的总署人事备案文件上,这两个恶魔的姓氏,赫然与亨丽埃塔、约瑟芬这样的女性名字结合在一起,申请着他治下总署的基层文职岗位?!
克劳德猛地甩了甩头,又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文件还在手里。白纸黑字,清晰无比。不是幻觉。
(刷新失败)
一个希姆拉,一个戈培尔,跑来找工作,还是文职工作?在他的总署?在这个时间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首先,时间不对。现在才1913年!那两位本尊现在应该还是学生!海因里希·希姆拉生于1900年,现在才13岁!保罗·约瑟夫·戈培尔生于1897年,现在也才16岁!根本不可能是来应聘的成年人!
那么,文件上的“亨丽埃塔·希姆拉”和“约瑟芬·戈培尔”是谁?
姐妹?亲戚?同姓氏的其他人?
有可能。希姆拉和戈培尔虽然不是特别常见的姓氏,但德国这么大,有同姓者不奇怪。
但……这也太巧了!
两个在原本历史上恶名昭彰的姓氏,以女性的形式,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眼皮底下的人事名单上?还是应聘宣传这种敏感岗位?
他改变了太多东西:特奥多琳德的提前亲政,总署的建立,政策走向的偏移,社会氛围的潜移默化……难道这些改变,也在无形中影响了某些重要人物的命运轨迹
或者让一些原本不会登上历史舞台的影子,因为某种无形的引力吸引到了他的身边?
亨丽埃塔·希姆拉……约瑟芬·戈培尔……
冷静,克劳德,冷静。
姓氏相同不代表什么。
德国姓施密特、穆勒、舒尔茨的人多如牛毛,出现两个叫希姆拉和戈培尔的女人,概率虽低,但并非不可能。
尤其考虑到总署现在的影响力,吸引全国各地、各色人才前来,其中有两个倒霉地与未来魔头同姓的女子,似乎也能强行解释?
不,这巧合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他能用概率安慰自己的范围。一个或许还能说是偶然,两个?而且是在同一批、应聘敏感部门的名单上?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希塔菈的收容,阿道芙·希塔菈,一个原本历史上或许存在、但绝无可能达到后来那种地位和影响力的女人,因为他的出现,因为总署的宣传机器,被发掘、被催化,成了现在这副狂热信徒模样。
她有用,非常有用,但也麻烦
现在,又来了两个姓氏如此敏感的。
鸡农和文艺青年……
海因里希早期梦想是当军官,一战失败后心灰意冷,短暂尝试过农业,比如养鸡,后来加入纳粹党,以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冷酷无情的效率步步高升……
戈培尔,文学博士,早期确实是个满怀理想的文艺青年,擅长写作和演讲,因身体残疾而内心敏感又充满表现欲,被希特勒的煽动能力折服后,成为了最忠诚、最有效的宣传机器……
他们都不是天生的恶魔。至少不完全是。
是时代、是挫折、是那个画家的蛊惑、是扭曲的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将他们人性中阴暗、偏执、渴望认可与权力的部分无限放大,最终塑造成了历史上的模样。
那么,在这个时空,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因家庭原因实科中学肄业,在大学旁听,在书店工作过,对帝国文化政策感兴趣……听起来像是一个出身或许不差但遭遇变故、渴望知识、在文化领域寻找出路的年轻女性。
一个擅长写作与公众演讲,在校报有专栏,对现代宣传手法有研究……典型的文科才女,有表达欲,有影响力渴望,对新兴的宣传领域敏感。
她们的危险性在哪里?在于她们的潜力?在于她们与那两个名字的联系起来历史阴影?
“见鬼……”克劳德低声骂了一句。他发现自己无法简单地用巧合来搪塞过去。
直接否决?以什么理由?姓氏不祥?这太可笑了,而且毫无根据。那个老派的人事主任会怎么想?其他求职者会怎么想?传出去就是总署顾问以莫须有的理由拒绝女性求职者,还是同批两个,这乐子可就大了
放任不管,让她们通过正常流程入职?万一……万一她们真的继承了某些危险的特质呢?比如亨丽埃塔有鸡农那种冷酷的组织能力和对秩序、纯净的偏执?
比如约瑟芬有戈培尔那种操纵语言、煽动情绪的天赋和对绝对忠诚的渴求?
把这样两个人放在总署,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可能是宣传、人事这类敏感岗位?
那简直是给自己埋雷。而且是知道它可能会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炸的雷。
“阿道芙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克劳德无奈地想。希儿的狂热虽然目前可控甚至有用,但也需要时刻警惕,小心引导。再来两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他感觉自己这个总署都快成问题人物收容所了。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如果只是因姓氏而拒绝,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有罪推定?
万一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有才华、想找份工作的德国女性呢?在这个女性就业机会依然有限的时代,总署相对开明的态度对她们而言可能是个重要的机会。
因为自己内心的历史包袱就扼杀这种可能,公平吗?符合他一直在推动的任人唯才理念吗?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们真的有些特别,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是不是比让她们流落到其他地方在不可控的环境下成长要更安全?
希塔菈的例子就在眼前,虽然麻烦,但至少她的狂热目前是好的,指向他和特奥多琳德,某种意义上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有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下午的面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