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美泉宫
晨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将宫殿内大理石地面染上一层柔和的蜜色。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特蕾西娅·冯·哈布斯堡-洛林站在约瑟夫一世皇帝的寝宫外厅,微微低着头,让侍女最后整理了一下她裙装的袖口与领饰。
她今天选了一件样式相对简洁的珍珠灰色长裙,浓密的粉发挽成端庄的发髻,唯有几缕不驯服的卷发落在白皙的颈边。
粉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了长期挥之不去的疲惫。
“殿下,” 御医从内室悄步走出,“陛下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今晨醒来,情绪似乎有些……波动。他似乎又……”
特蕾西娅抬起手,示意不必再说下去。
“我明白。有劳您和各位御医了。请先退下休息吧,我进去看看伯父。”
“是,殿下。若有任何需要……”
“我会叫人。”
御医躬身退下。特蕾西娅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钟,然后,她提起裙摆,推开了通往内室的沉重大门。
内室的光线比外厅更加昏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透阴霾
巨大的四柱床上,层层帷幔被金钩挽起。
约瑟夫一世,奥匈帝国的皇帝,此刻正靠坐在一堆松软的鹅绒枕上。
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加苍老、瘦削,曾经坚毅如鹰隼的面容如今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弛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昨天……昨天明明说好了要来的……我在等你……我一直很清醒,我没有喝酒……你看,我一口都没喝……佣人可以作证……他们把我的酒都拿走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逻辑混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一直沉浸在一个与现实时间错位的、由遗憾、愧疚与幻觉交织成的世界里。
特蕾西娅快步走到床边,在预先摆放好的绣凳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
“伯父,是我,特蕾西娅。我来看您了。”
约瑟夫一世迟缓地转动眼珠,视线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特蕾西娅脸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特蕾西娅?哦,是你……” 他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特蕾西娅的手,“你见到伊丽莎白了吗?伊丽莎白……她说昨天要来看我的,为什么还没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对她说话太大声了?还是因为最后咖啡厅的那件事情,她还在生我的气?”
“来了,伯父,伊丽莎白昨天来过了。您忘了吗?”
约瑟夫一世猛地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来过了?什么时候?我怎么……我怎么不记得?我睡着了?我又睡着了?”
“是的,您昨天下午睡得很熟,很安稳,伊丽莎白来了,在您床边坐了好久,看您睡得那么香,就没忍心叫醒您。她让我告诉您,她一切都好,让您不要挂念,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她……她真这么说?” 约瑟夫一世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她肯定还在生我的气……不然她为什么不等我醒来?为什么每次都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来?”
“没有骗您,伯父,她知道您最近睡眠不好,难得能睡得这么沉,她心疼您,怎么舍得吵醒您呢?”
“她说,看到您睡得好,她比什么都高兴。她还说……等您精神再好些,天气暖和了,或许可以一起去巴德伊舍走走,就像以前一样。”
“巴德伊舍……” 老人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那是伊丽莎白曾经喜爱的地方,承载着他们年轻时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片段
“那里的山……空气很好……她喜欢骑马……”
“是啊,所以您要快些好起来,养足精神。” 特蕾西娅顺势说道,接过侍女默默递上的温水和药片,“来,伯父,先把药吃了。吃了药,身体有力气了,才能去想巴德伊舍的事情,对不对?”
也许是巴德伊舍这个地名勾起的些许美好回忆起了作用,也许是特蕾西娅温柔而坚定的态度带来了某种安抚,约瑟夫一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抗拒。
他像个听话的孩子,就着特蕾西娅的手,慢慢将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
药效和方才的情绪波动似乎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阖上,呼吸变得绵长,但枯瘦的手依然紧紧抓着特蕾西娅的手
特蕾西娅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伯父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老人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听着他偶尔含糊的呓语,那些破碎的词汇里,依然夹杂着伊丽莎白、好皇帝、对不起……
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座,如今被衰老、疾病与无尽的悔恨缠绕。
曾经令半个欧洲震颤的双头鹰,它的头颅之一,正在时光与心碎的侵蚀下,不可挽回地变得昏聩、脆弱。
特蕾西娅静静地坐着,直到伯父的呼吸平稳,抓着她的手指也终于松脱,滑落在锦缎的被面上。她才缓缓抽出手,准备离开
侍女上前,悄无声息地重新掖好被角,调整了窗帘,让室内光线更暗一些,更适合安眠。
特蕾西娅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蜷缩的身影,她转身,裙裾无声地拂过光洁的地板,离开了寝宫。
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在廊柱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走廊的那些画像上,哈布斯堡家族的男男女女,无论俊美还是威严,目光似乎都穿透时光,沉沉地压在她肩上。
回到自己那间虽然宽敞、却被文件和地图堆得略显拥挤的办公室,特蕾西娅并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让微凉的春风吹进来
匈牙利人暂时被说服了。那场不流血的胜利,凭借的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准的情报、对匈牙利核心的雷霆一击,以及最终恰到好处的怀柔。
它避免了帝国分裂的最坏可能,也为她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和无上的威望。
但这绝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她走到巨大的橡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是内政部关于波希米亚工业区近期劳资纠纷的汇总,捷克人的不满在发酵,他们要求的不仅是经济待遇,还有更多的政治权利和文化承认。
旁边是来自达尔马提亚的报告,意大利民族主义者的鼓动在那里从未停歇,与克罗地亚人的摩擦时有发生。
还有一份来自特兰西瓦尼亚的秘密警情,罗马尼亚裔贵族对维也纳的离心倾向在加剧,而布达佩斯方面对此的态度暧昧不明……
打服了匈牙利,只是暂时按住了一头最凶猛、叫得最响的狮子。
可这奥匈帝国,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狮笼。
它更像一个庞大又陈旧的珍奇屋,里面装着十几头习性各异、强弱不等的猛兽,以及更多躁动不安的鸟雀。
它们被哈布斯堡家族历代皇帝用复杂的权术、脆弱的平衡和古老的传统勉强关在一起。
如今,看守人年迈昏聩,新的看守虽然凭借铁腕和些许运气暂时震慑了最凶的那头,但屋子的其他角落,嘶吼、磨爪、冲撞笼门的声音从未停止,反而因为中央权威的动摇而更加喧嚣。
民族、语言、宗教、历史、经济利益……每一个问题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好累啊……好想再摆一天……”
这疲惫不仅来自身体的劳累,更来自面对这堆积如山、似乎永无解决之日的难题时的无力感。
改革需要钱,需要强力的中央政府,需要打破地方贵族的特权,需要安抚沸腾的民族情绪……每一项都难如登天。
而帝国那架陈旧不堪的行政和财政机器,似乎已无法负荷任何真正的革新。
她正想着是否该召见财政大臣,再次商讨那个令人头疼的税收改革草案,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贴身侍女端着一个小巧的银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封没有寻常火漆封印的信函
“殿下,从柏林来的急件,指定您亲启。信使说,是鲍尔顾问阁下的私人信件。”
特蕾西娅精神微微一振。克劳德·鲍尔……那位年轻的德意志帝国总署顾问,他总能在纷乱的时局中,提供一些独特的、往往一针见血的视角。
在解决匈牙利危机时,他那些关于国家组织效率和精准威慑的私下建议,就曾给了她关键的启发。
此刻,他的来信会是什么?关于比利时的后续?还是对奥匈帝国下一步的建议?
“放下吧,我稍后就看。”
“是,殿下。” 侍女将银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 特蕾西娅抬眸。
“是……是关于皇储那边。女官长刚才悄悄派人来说,斐迪兰皇储回来后可能会询问一些……敏感文件整理情况。有些文件……可能过于敏感,我们不敢擅专,想请您示下,是否现在过去看看?或者安排其他时间?”
特蕾西娅轻轻叹了口气。
斐迪兰皇储和约瑟夫一世的关系很紧张……
二人观念的冲突和政见的不同让这对叔侄很少沟通,斐迪兰常常赌气,一般在军队里搞现代化的事情,很少来美泉宫,不过前几天他突然来信,说要回来看老皇帝,也要整理一些宫廷文件……
文件可能有些敏感……这确实是需要她亲自过问的棘手事。
“我现在过去一趟吧。早点处理,也免得皇储回来后,我们措手不及。”
离开前,她的目光在那封来自柏林的信函上停留了一瞬。
信放在哪里……自己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这么想着,转身随着侍女离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内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大约过了几分钟,书桌旁一个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橘白相间的脑袋探了出来
这是特蕾西娅的宠物猫,名叫绒球。与无忧宫那位以又懒又笨著称的雪球不同,绒球是只精力过分旺盛、对一切移动或静止物体都抱有研究热情的橘猫。
它继承了橘猫家族大胃王和好奇心害死猫的双重特质,并且完美避开了聪明这个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