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掌记那句【卯初,另有问安】,像一根淬了冰的钉子,仍旧死死钉在东宫耳房每个人的心口。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药炉还在滚,青瓷壶盖被热汽一下一下顶得轻轻发颤。炉底红炭偶尔爆开一声细碎脆响,那声音落在这死静里,像极了有人贴在黑夜深处,一粒一粒地咬碎骨头。安神香沿着铜兽炉口缓缓吐烟,烟线笔直,悬在半空,久久不散。屏风边那盏青铜长明灯的火焰轻轻一晃,暖黄灯影拖过满地金砖,也拖过那些断珠、裂瓷、焦痕和未擦尽的血,将整间耳房照得像一口灯火昏沉、正在收网的井。
谁都没有先动。
朱标半靠在榻边,月白软氅披在肩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冷得一丝活气都看不见。常保成跪在榻旁,背弯得快贴上了地,冷汗一层一层地从鬓边往下淌。角落里那两个小宫女缩成一团,指尖死死掐着自己掌心,连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阿葵瘫在地上,像条被剁断了骨头的蛇,发髻散了半边,嘴角还挂着强行接下巴时蹭出的血丝。许掌记更惨,左肩塌了半寸,整个人软得像被抽掉了筋,可那双眼睛仍旧直直盯着陆长安怀里那本染血的残册,像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穿。
陆长安垂眸看了许掌记一眼,将那本残册稳稳收入怀中,声音冷得发硬。
“卯初之前,先把东宫织成一只口袋。”
这句话一落,耳房里那股凝成铁块的死气,总算裂开了一道缝。
常保成像是被人当头抽了一巴掌,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往前膝行了两步,哑着嗓子道:“义公子,您吩咐。奴婢这条老命今晚先别要了,东宫这张网,您说怎么收,奴婢就怎么收。”
陆长安抬眼望向半掩的雕花窗。窗外夜色依旧沉如墨海,宫墙尽头却已浮出一线极淡极薄的死白。离卯初,已经不远了。
“先压消息。”
“耳房今夜见血、翻灯、惊驾,这事只准压成一盏灯失手打翻。外头若问,只回一句,太子夜里受惊,司药房与司灯房值夜失序,已先行看押。多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常保成连声应是,喉结滚得厉害。
陆长安没有停,语速越发快,越发稳。
“屋里痕迹全给我收。血擦净,擦不净的拿深色毛毯压。屏风扶正,珠帘能补多少补多少。药炉继续滚,安神香继续烧,灯一盏都不许灭。我要这地方看着像刚惊过一场,惊得不轻,却还没乱到伤筋动骨。”
“阿葵、许掌记、柳女史、沈典记,一个都不准死。全给我分开关。嘴堵死,手捆死,腿也给我捆上。谁若敢在这个时辰让她们舒舒服服断气,我先送谁上路。”
几名东宫卫应声上前,将地上的活口分头拖走。许掌记被拖走时,竟还死死扭着脖子,想把那本残册再看一眼。陆长安眼神一沉,鞋尖一抬,正踢在她膝弯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塌下去,再也抬不起头。
常保成看得后背发凉,嘴上却半个字都不敢多问。
陆长安从怀里抽出那几张染血的牌序记录,借着灯光飞快扫了一眼,手指落在其上,像刀尖在案卷上轻轻点穴。
“东宫三道门,明面照旧。甲士不加,灯牌不换,站位不动,口令照常。可换防的骨头,先给我换掉。”
常保成一怔:“错着来?”
“对。”
陆长安抬眸,眼神森寒。
“她们最熟的,就是原来的顺序。第一道门何时换,第二道门何时巡,第三道门何时递药、何时传话,这些骨子里的规矩,她们记得比你这个首领太监还死。既然如此,壳子不能换,骨头得先换。”
他抬手一点纸面。
“第三道门表面照旧,不动。第一道门内里守的人,先换成东宫卫里最死心眼的两个,一个石通,一个赵七。第二道门不加人,只把巡点往前挪半刻。表面谁都看不出,里头这口牙,得先给我咬死。”
常保成一边点头,一边把这几句死死记下。
“还有最后一点。”陆长安上前一步,“东角门到夹道这一线,是给贵人停辇、落轿、换人、抬步的地方。你带人去,全给我摸一遍。停辇木座底下、铺地的软毯、挡风的厚帘、灯架里的灯芯,甚至拴绳子的铜环,一样都不许漏。”
“赵七的灯掉在夹道口,说明那只鬼眼下多半就伏在东角门十步之内。你的人过去,手要稳,脚要轻,动作得像正常巡视一样。身子挡住灯影,眼别朝暗处乱扫。翻出东西,先给我压住,绝不能让暗处那双眼睛看出来,咱们已经摸到她的底了。”
常保成听得头皮发麻,寒气顺着尾椎骨直窜到天灵盖。
他活了大半辈子,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
卯初来问安的人,绝不会自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到东宫门前。她会带辇,带肩舆,带随行,带着足以压住门上值守不敢多问半句的体面与规矩。门上查的,历来只查徒步过门的人。可若来人根本不必自己站着过那三道门呢?
真要命的那一步,从来都不在门槛上。
在停辇、换人、落脚的那一小段夹道里。
常保成越想越觉得脊梁骨发凉,赶忙领了人,带着几个最稳的东宫卫,分头散去。
一时之间,耳房里重新忙了起来。
断珠被一粒粒捡走,碎瓷被收进簸箕,泼开的灯油被干布一遍一遍压掉。那条深海蓝色的毛毡重新铺平,将地上几处血色死死压住。补好的珠帘重新垂下,灯盏重新扶正,药炉里的苦香被添得更浓,连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血腥都被逼得缩了回去。
不到一炷香,方才那间像被生生撕开过的耳房,便又收拾成了东宫该有的模样。
只是这“该有”里,已经换了一副咬人的骨头。
陆长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东宫卫退去,他那根一直绷到发硬的弦,才终于松了半寸。
他走到屏风边那根粗柱旁,抬手按了按眉骨,随后整个人慢慢往后一靠,又顺着柱身往下滑,重重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冷硬木柱顶住肩胛的一瞬,他只觉得整条脊梁都像被冻透了。
这一夜,从坤宁宫废地底下追到东宫耳房,掀暗门、断毒线、逮活口、剥鬼皮、破问安,他眼没合过,水没顾上喝一口,骨头缝里都像塞满了碎铁。方才还撑得住,一旦坐下来,那股深到发沉的倦意立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
他把后脑往柱上一抵,缓缓闭上眼,低低吐出一句:
“我就想闭眼半刻钟,这帮人是非得把我熬成药渣。”
常保成刚把最后一盏偏了的灯扶正,听见这句,心里顿时跟着一酸。
他很想说一句,义公子您先眯一会儿,天塌下来奴婢替您顶半刻。可话在嘴边滚了两圈,他到底没敢说。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晚这东宫里,真能顶天的人,只有靠着柱子坐着的这一个。
他犹豫了两息,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声音,里头却绷着一股急意。
“义公子,东角门那条夹道,奴婢越想越不踏实。明早若真有肩舆停在那里,咱们眼下这口袋,怕还差一只底。停辇木座后头、落脚软毡下头,要不要再补一道暗岗?”
他话音刚落,耳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又急又碎,几乎是直撞过来。下一刻,一名东宫卫已经扑到门槛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
“义公子!第一道门换防出岔子了!”
陆长安眼睛倏地睁开,方才那点沉得压骨头的困意,被这一声兜头劈得粉碎。
他没起身,只抬头盯去,眼神已冷得像冰。
“说。”
那东宫卫喘着粗气,额角全是汗。
“原本轮值的小内侍忽然腹中绞痛,跪在门边起不来。石通已经到了,可赵七不见了!弟兄们顺着回廊去找,只在东偏廊和夹道交口那边,捡着了他手里那盏灯!”
常保成脸色一变,嘴刚张开,第二道脚步声已从后头猛冲进来,几乎和前头那东宫卫撞作一团。
来的是负责看押活口的小校尉,额上全是汗,声音绷得发紧。
“公公!义公子!活口那边也炸了!”
陆长安缓缓撑着柱子站起身,眼里最后一点疲色瞬间烧没了。
“哪个活口?”
“阿葵!”
小校尉一口气往外倒,话音都在发紧。
“她方才像疯了一样拿头撞地,嘴堵着也死命往东边那道小角门拱,按都按不住!左手在地上拼命划字,划得满手是血,看着像个‘门’字,又像个‘开’字。弟兄们没敢耽搁,立刻就来报了!”
这边话音才落,第三个人也到了。
守着许掌记的老成东宫卫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几乎每个字都绷着。
“义公子,许掌记也醒过一回。”
“她先听了半天更漏,接着就开始发笑。嘴里原本堵着的布团,被她借着吐血和咬舌根的力道,硬生生顶松了半寸。弟兄们刚想上前补死,她已经抢先挤出了一句话。”
耳房里一下静得可怕。
铜漏又落下一滴。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拿指甲在每个人心口上又划了一道。
常保成只觉后脖颈一凉,嗓子发紧:“她说什么?”
那东宫卫抬起头,一字一字复述,竟学得极准。
“她说,你们现在改门,已经来不及了。卯初问安,看的从来都不是门。”
三件事,一起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