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克劳德再次走出无忧宫。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他没穿昨天那套过于正式的深蓝色西装,而是换上了另一套深灰色法兰绒,外面罩了件款式简洁的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事业略有小成的年轻文人,而非宫廷里的神秘角色。
他手中拿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那份刚刚完成的稿件。
他没有选择邮寄,不保险,他需要亲自去,需要用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增加文章的份量和真实感。
目的地是柏林日报社。那是他穿越前原主克劳德·鲍尔工作的地方,一间不算顶尖但颇有影响力、以相对开明和敢于讨论时政著称的报纸。
更重要的是主编埃里希·霍夫曼是原主的顶头上司,一个精明务实、嗅觉敏锐、懂得在审查红线边缘跳舞的报人。克劳德需要借助这个老关系,也需要霍夫曼的判断
如果连他都觉得这篇文章太过危险或荒谬,那或许就需要调整策略。
报社位于米特区一栋维护得不错的五层砖石建筑里。克劳德熟门熟路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三楼。开放式的编辑部里一片忙碌的嘈杂,打字机噼啪作响,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对着电话吼叫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前同事抬起头,看到他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和困惑的神情。
他们记忆中的克劳德·鲍尔,永远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套,总是带着点怯懦和心不在焉,脸色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要躲开别人的目光。
而现在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姿挺拔,衣着体面考究,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精神和从容。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游移躲闪,而是平静、沉稳,似乎换了个人
“克劳德?”一个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编辑迟疑地叫了一声,“天哪,真是你?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他想说病死了或者跑路了,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鲍尔?”另一个年轻些的记者吹了声口哨,“行啊伙计,发财了?这身行头……啧啧。”
克劳德对他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络。“霍夫曼先生在吗?我有点事情找他。”
“在,在他办公室里。”中年编辑指了个方向
克劳德点点头,穿过一排排办公桌,留下身后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见鬼,他到底怎么了?”
“那大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不会是找到什么有钱的亲戚了吧?”
“得了吧,他哪有什么亲戚……”
“嘘,他听见了……”
主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克劳德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霍夫曼熟悉的声音,略带沙哑,永远透着一股不耐烦。
克劳德推门而入。
埃里希·霍夫曼正叼着一支雪茄,埋头审阅一份校样。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文件和过期的报纸,烟雾缭绕。
听到脚步声,霍夫曼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眉头皱了起来,雪茄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鲍尔?”他拿下雪茄,“我的上帝……外面那些人说你被抓走了……你这是……”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崭新的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装、光亮的皮鞋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脸上,试图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找出答案。
克劳德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霍夫曼先生,日安。好久不见。”
“鲍尔,我的老伙计,这几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哪个讨债的黑帮沉进施普雷河了,或者被拐卖到哪个不见天日的黑煤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至少暂时是,这几天去无忧宫度假了。”克劳德在霍夫曼对面的旧扶手椅上坐下,将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霍夫曼狐疑地打量着他,把雪茄又塞回嘴里,深吸一口,喷出一团浓厚的烟雾。
“无忧宫?你?别开玩笑了鲍尔。是哪个勋爵家的管家可怜你,赏了你一身行头,还是你卷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听着小子,不管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别把我这儿当你销赃或者传谣的地方。我这儿是正经报社,虽然偶尔登点不那么正确的东西,但我有底线。”
“底线?”克劳德轻笑一声,“我带来的东西可能会砸穿很多人的底线,但肯定能给你带来无限的利益。看看这个,霍夫曼先生,然后再判断是不是玩笑,或者……见不得光。”
霍夫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克劳德,又看看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像是在权衡。
最终好奇心和对利益的嗅觉占了上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拿过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那几页手稿。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咝咝声,和霍夫曼粗重的呼吸声
他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雪茄悬在半空,烟灰掉落在满是油污的桌布上也浑然不觉。他飞快地翻动着稿纸,越往后翻,翻页的速度越慢,脸上的肌肉也抽动得越厉害。
“《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论进攻精神的复苏与未来战场的决胜兵器构想……”霍夫曼喃喃地念出标题,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无声的嘴唇翕动。他看到了那些对堑壕僵局的辛辣批判,看到了钢铁巨兽的骇人描述,看到了德意志进攻传统与未来科技结合的煽动性呼唤,更看到了末尾那个刺眼的署名
“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霍夫曼猛地抬起头,“你……你这个头衔……是真的?”
“如您所见,我穿着定制的衣服刚刚从那里出来。我有没有必要用一个立刻就会被戳穿的假头衔跑到您这儿来寻死?”
他重新低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着稿件,尤其是最后那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冷汗,细密的冷汗,从他花白的鬓角渗了出来。
“老天爷……你疯了……鲍尔,你真的疯了……这……这是要捅破天!攻击总参谋部的战术!鼓吹这种……这种怪物一样的武器!还挂着这个头衔!你想让整个陆军部、整个容克军官团、还有那些老古董把你撕成碎片吗?不,是连我一起撕成碎片!”
“他们会不会撕碎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篇东西一出来整个柏林,不,整个德意志,所有关心军事、关心国运、关心帝国未来的人都会讨论它,争论它,赞美它,或者诅咒它。而《柏林日报》将会是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是那个点燃导火索、引领潮流的弄潮儿。”
霍夫曼的瞳孔猛地收缩。弄潮儿,风暴中心,引领潮流……这些词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钩住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报人最原始的冲动
影响力,爆炸性的影响力!《柏林日报》或许能因此一飞冲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舆论领袖,甚至载入史册!但风险……风险太大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霍夫曼还在挣扎,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坚定了,“而且……而且这有什么用?除了惹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发行量?或许能涨一点,但也会引来铺天盖地的骂名,甚至被封杀!”
“好处?霍夫曼先生,您是个商人,我也是。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一笔实实在在的能揣进口袋里的账。”
霍夫曼愣了一下:“账?什么账?”
“您现在一份《柏林日报》卖多少钱?五芬尼?”
“对,五芬尼。怎么了?”
“那您觉得,看过这篇东西的人会只舍得花五芬尼吗?或者说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最渴望看到、最渴望拥有、甚至最渴望收藏这份刊登了石破天惊的皇家顾问军事预言的报纸?”
霍夫曼皱起眉头,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人?当然是军人,军官,关心军事的人,政客……”
“对,但也不全对。”克劳德打断他,“您想想,霍夫曼先生,那些有钱有闲,喜欢在沙龙高谈阔论,喜欢追逐最新、最前沿、最能彰显自己品味和见识的贵人们,他们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霍夫曼下意识地问。
“格调。档次。虚荣心。”
“他们愿意为一瓶好酒、一件艺术品、一个沙龙里最新的谈资一掷千金。现在一份能让他们在晚餐会上成为焦点,能让他们在俱乐部里压过同侪,能让他们显得自己手握内部消息、洞悉未来战场的报纸,您觉得他们愿意出多少钱?”
霍夫曼的眼睛瞪大了,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五芬尼?不。这份报纸,我们要卖五马克。不,甚至可以是十马克。一份,就顶您卖几百份普通报纸的利润。”
“十马克?!”霍夫曼失声叫了出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谁会花十马克买一份报纸?在小饭馆里吃一顿像样的晚餐也才一马克!”
“嘘……您还没明白吗,霍夫曼先生?这份报纸从一开始就不是卖给那些在小饭馆吃饭的人的。”
“它是卖给那些在阿德龙饭店用晚餐、在选帝侯大街骑马散步、在无忧宫花园参加茶会的人的。”
“十马克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是打发仆人的小费,是买一盒雪茄的零钱,是为一次精彩的牌局、一场有趣的歌剧支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