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柏林。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菩提树下大街的煤气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宽阔的林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辆带着家族纹章的四轮马车不疾不徐地沿着街道行驶。车厢内,赫尔曼·冯·施特鲁茨靠在天鹅绒包裹的柔软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的手杖靠在一旁。
他是柏林商业银行的执行董事,一个在金融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精明人物,此刻刚刚结束了一场与几位工业巨头漫长而乏味的晚餐会,正想返回自己位于蒂尔加滕区的别墅享受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空的。他皱了皱眉,这才想起雪茄盒似乎落在俱乐部的衣帽间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对前座的马车夫吩咐道:“弗里茨,在前面那个科赫烟草店停一下,我买支雪茄。”
马车在街边停下。赫尔曼拿起手杖,推开镶着玻璃的车门,正要下车,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敏捷地滑到车门边,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赫尔曼眉头一皱,以为是那种缠着马车乞讨的小乞丐,正要挥手驱赶,却借着烟草店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者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脸被夜风吹得通红,身上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最显眼的是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叠看起来质地很不一般的纸张。
“老爷!尊贵的老爷!您要不要看看这个?帝国最新的、最内部的、只有最高贵、最有远见的老爷才有资格看的东西!”
赫尔曼的动作顿住了。内部?最高贵?最有远见?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撩拨了他这个阶层人士敏感而自负的神经。
他停下脚步,审视着这个报童,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叠纸张。借着灯光,他看到了那上面醒目的标题:《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皇家顾问预言未来战争革命!》,以及标题下方那行小字,“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皇家顾问?御前?赫尔曼心里微微一动。最近确实有风声,说女皇陛下似乎新招揽了一个什么平民顾问,还引起了一些老臣的议论。难道……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先生!”男孩背诵着教给他的“话术”,“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里面都是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专为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的!普通市民,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在报纸上看到一点点摘要呢!您是精英,是真正的精英老爷,今晚就能看到全文!”
男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旁边有两位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走进俱乐部的绅士也听到了,好奇地驻足观望。
内部报告?德皇陛下过目的?普通市民看不到?”在柏林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在银行家、工业家和高级官僚的圈子里,对内部消息、高层动向的渴望是一种本能。这代表着信息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可以转化为财富的机遇。
“多少钱一份?”旁边一位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衣着考究的绅士忍不住问。
“十马克,先生!”男孩挺起胸脯,声音响亮。
“十马克?!”络腮胡绅士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他旁边那位秃顶的同伴也皱起了眉头。十马克买一份报纸?简直是疯了!要知道,一份报纸才五芬尼!
男孩似乎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想起了克劳德教的剧本,连忙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
“可是,先生,这真的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啊!是陛下……陛下都看过的!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看到全文的,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小声补充道,“烟草店里面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说要是老爷您不想要,他就……”
赫尔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当然不会相信这小鬼的鬼话,什么陛下亲自过目、内部报告,很可能是报社吸引眼球的噱头。
但是,那个“御前特别顾问”的署名,以及战争革命这些充满挑衅和煽动性的字眼太有吸引力了
作为一个银行家,他对一切可能影响帝国政局、军事格局、乃至经济走向的动向,都有着敏锐嗅觉。
这或许是个骗局,或许是个笑话,但十马克……对他来说,不过是晚餐后一杯高级白兰地的价格。如果这里面有哪怕一点点真实的信息,或者仅仅是某种风向的暗示,就值了。万一呢?
“给我一份。”赫尔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马克的纸币递了过去。
“好……好的!老爷!谢谢老爷!”男孩惊喜地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抽出一份还带着油墨余温和淡淡墨香的特刊,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然后飞快地接过那张纸币塞进口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生怕这位老爷反悔。
旁边的络腮胡绅士和秃顶绅士面面相觑。赫尔曼·冯·施特鲁茨,这位以谨慎和精明著称的银行家,竟然真的掏了十马克买这鬼东西?
赫尔曼没理会他们诧异的目光,拿着那份特刊,快步走进了烟草店。他没急着买雪茄,而是就着店内明亮的煤气灯光,迅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只是快速地扫视标题和黑体强调的部分。但很快,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角。
“……现有战术将陷入血腥僵局……对帝国青年和进攻精神的浪费……”
“……钢铁突击战车……兼具火力、机动、防护……碾碎堑壕,撕裂防线……”
“……基于现有技术的可行性……内燃机、履带、装甲钢板……”
“……帝国未来决胜的关键……掌握新式武器者掌握未来战场……”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军事评论,这更像是一份……一份技术-军事-投资建议书!
它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描绘了传统战争的困境,又用充满诱惑力的笔触勾勒出一种钢铁巨兽般的武器系统。更重要的是,它反复强调,这种武器是基于现有技术的,是可以实现的,是帝国未来取胜的关键!
赫尔曼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银行家,不是将军,他不懂军事上的什么战术变更,但他太清楚技术变革和军事需求能带来多么庞大的经济利益了!新型火炮的发明催生了克虏伯,新型战舰的订单养活了整个威廉港,内燃机的普及正在催生汽车工业的兴起……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巨额资金的流动和财富的重新分配!
这文章里描述的钢铁战车,如果真的被军方哪怕只是部分采纳,开始投入研究和试验,那将意味着什么?对特种钢材的需求会爆炸性增长!
克虏伯、蒂森这些钢铁巨头,股价会怎么走?对高功率、可靠的履带式行走机构和内燃机的需求! 那些新兴的汽车和机械制造厂,戴姆勒、奔驰、man……订单会接到手软!装甲、武器、观瞄系统! 这又会带动多少相关产业?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造出来,那将是划时代的!
它的研发、制造、列装,会撬动多少资金?会催生多少新工厂、新就业、新利润?!
他仿佛看到了滚滚的金马克,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与钢铁战车概念相关的行业和企业!这甚至可能比海军扩建计划带来的利益更大!因为这是全新的、尚未被充分开发的领域!是蓝海!
至于文章里那些对现行军事思想的批判,对容克进攻传统的呼唤,对避免无谓牺牲的煽情,赫尔曼并不关心。那是政客和将军们该头疼的事情。他只关心利益,只关心趋势,只关心钱会流向哪里!
他猛地合上特刊,心脏砰砰直跳。他需要立刻赶回银行!不,先回办公室!他要立刻调集所有关于特种钢材、内燃机制造、汽车工业、精密机械、武器制造的公司的资料!
他要分析哪些公司最有可能、最有技术储备参与这个钢铁战车的项目!他还要联系他在陆军部和战争部的“朋友”,旁敲侧击,打探风声!这篇文章,会不会是某种官方释放的试探气球?
这个克劳德·鲍尔究竟是谁?他所谓的御前特别顾问头衔,是否意味着皇室甚至最高层,已经对这个方向产生了兴趣?!
“先生,您的雪茄。”烟草店主的声音将他从狂热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赫尔曼如梦初醒,匆匆付了钱,甚至没看雪茄的牌子,抓起雪茄和那份至关重要的特刊冲出了烟草店。他跳上马车,对车夫吼道:“弗里茨!不回别墅了!去银行!立刻!马上!”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两个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也冒险花十马克买一份看看的绅士,面面相觑。
“赫尔曼这是怎么了?”络腮胡绅士疑惑道,“像见了鬼似的。”
“不知道……不过,能让冯·施特鲁茨先生这么失态的东西……”秃顶绅士摸了摸下巴,看着不远处另一个成功拦住一辆豪华马车、正用同样话术推销的报童,咬了咬牙,“十马克……就当是打牌输了!给我也来一份!”
类似的场景,在柏林西区数个最繁华、最体面的街区,在那些高级咖啡馆、俱乐部、剧院、豪华饭店的门口,在那些装饰着家族纹章的马车和崭新锃亮的汽车旁,不断上演。
衣着体面的绅士们,在报童们那套话术攻势下,怀着将信将疑、猎奇或是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态,纷纷掏出了那十马克。
暮色更深,煤气灯的光芒在威廉大街高级俱乐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这里是帝国真正的核心圈层,容克贵族、高级军官、内阁要员、工业巨头们卸下白日公务,享受私人社交和密谈的所在。私密性极好,门槛极高,也意味着,任何能在这里流传开来的消息,都绝非空穴来风。
此刻,橡木镶板的吸烟室里,几位身着深色燕尾服的绅士正聚在壁炉边,其中一人手里正挥舞着一份印刷精美、厚实挺括的纸张,声音因为激动和雪茄的刺激而略显高亢:
“……我告诉你们,这绝不仅仅是某个疯子记者的臆想!看看这署名!御前特别顾问!再看看这语气,这措辞!帝国的进攻精神正在被僵化的堑壕理论所扼杀、钢铁巨兽将重塑战场平衡!这背后如果没有更高层面的授意,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这么写?敢挂上这个头衔?!”
说话的是阿德尔伯特·冯·艾森哈特,一位身材魁梧、脸颊通红的骑兵上校,来自一个历史悠久但已显颓势的容克家族。他挥舞着那份特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旁边一位秃顶绅士的酒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