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宫,东翼书房。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快要闷出蘑菇来了。
三天。整整三天了。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所有觐见、会议、签字流程统统推给了宰相和各部门自行处理。
一开始,那种挣脱了日程表枷锁、把繁琐政务一股脑丢给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的快意,确实让她畅快了好一阵。她在马背上多驰骋了半个钟头,在葡萄园顶吹够了风,甚至偷偷让厨房做了份加了双倍蜂蜜和奶油的苹果派,藏在书房里吃掉了
但很快,新鲜感就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她还能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看看闲书,摆弄摆弄模型,甚至尝试自己泡了壶茶。
第二天,无聊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件虽然被她暂时抛开了,但那些问题并不会消失。海军预算的争吵、殖民地事务的扯皮、铁路电气化的利益分配……它们像幽灵一样,在她试图放空大脑时悄然浮现。
她开始忍不住去想,艾森巴赫会怎么处理?那些大臣们会不会趁机搞小动作?她不在场,那些原本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按照她心意稍微调整的事情,会不会被彻底扭到老路上?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无聊已经进化成了烦躁,甚至带着点……坐立不安的焦虑。
她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花园,飘向宫墙之外。柏林。那座庞大、喧嚣、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和危险的城市。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关于那篇钢铁巨兽的文章,争论发酵到什么程度了?那些沙龙里,那些俱乐部里,那些报纸编辑部的烟雾后,人们都在说什么?是激烈地反对,是好奇地探讨,还是……已经开始有人,真的在考虑如何把它从纸面变为现实?
而那个扔下了石头,搅浑了水,然后……然后似乎就无事可做了的家伙呢?
克劳德·鲍尔。
他这几天在干嘛?
塞西莉娅一如既往地高效而沉默。但特奥多琳德能从她细微的举动中察觉到一些东西
比如,当自己不经意间问起鲍尔顾问今日在做什么时,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会几不可察地垂下几秒,然后再回答:“回陛下,鲍尔先生早餐后便外出了,并未说明具体去向。”
第一天,特奥多琳德哦了一声,没在意。顾问嘛,总要搜集资料,了解外界动向,很正常。
第二天,汇报依旧。“鲍尔先生上午外出前往波茨坦市区,午后方归。据门卫记录,未乘坐宫廷马车。”
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步行?这家伙还挺节省。不对,他口袋里揣着五万马克的支票,想叫多少辆马车没有?大概是……喜欢走路?或者,不想太招摇?
到了第三天,当塞西莉娅再次用同样的语调告知鲍尔先生已外出时,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终于达到了顶峰。
“又出去了?”她放下手里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骑兵战术史,“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是的,陛下。除首日外,每日皆然。”
“他都去了哪儿?”特奥多琳德追问,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或者说是不满。
“回陛下,根据有限的回禀,鲍尔先生曾出现在菩提树下大街的科赫咖啡馆,选帝侯大街附近的几家高级裁缝店和烟草铺,也曾前往米特区的《柏林日报》报社。其余时间,行踪……不甚明确。”
不甚明确?一个身份敏感、刚刚发表了惊天动地文章的人,在柏林城里“不甚明确”地闲逛?
他去咖啡馆,去报社,这可以理解。去裁缝店、烟草铺……大概是置办行头,或者个人喜好?但其余时间呢?其余时间,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种被隐瞒的不悦和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给他“顾问”的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特权,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的风波,结果这家伙,天天往外跑?把她和这无忧宫当成什么了?一个提供食宿和头衔的客栈?一个可以随时回来汲取灵感、然后又跑出去挥洒影响力的跳板?
更让她隐隐不快的是……这家伙,长得还算顺眼,说话……嗯,虽然有时候气人,但确实挺有意思,懂得也多。这么一个人,天天跑到那些沙龙、咖啡馆去……那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闲得发慌、以谈论时政和最新风尚为乐、眼睛总在年轻才俊身上打转的容克小姐、贵妇,甚至还有那些更大胆的资产阶级新贵的女儿们!
他会和她们交谈吗?用他那套新奇的观点,唬得那些没什么见识的淑女们一愣一愣的?他会对谁露出那种……那种带着点疏离、又好像能看透人心的微笑?他会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奇异说服力的语调,对哪个小姐谈论诗歌、艺术,或者……东方见闻?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的就冒了出来,然后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滋长。
特奥多琳德甚至能脑补出那样的画面:克劳德·鲍尔穿着他那身体面的新西装(还是用她的钱买的),坐在某个沙龙柔软的沙发里,端着咖啡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围着一圈眼神发亮的年轻女士,听他高谈阔论。
而他,或许会对其中某一位格外殷勤,因为那位小姐特别美丽,或者家世格外显赫,或者……只是单纯地投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堵在了特奥多琳德胸口。她忽然觉得这间宽敞华丽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空气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病假躲在这里生闷气,逃避着宰相那封绵里藏针的信带来的烦躁和无力感,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可能在柏林城里,享受着自由自在的空气,成为沙龙里的焦点,被各色淑女们簇拥着!
凭什么?!
“哼!”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元帅服的下摆。
塞西莉娅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但特奥多琳德知道,她的女官长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明白。
塞西莉娅对克劳德·鲍尔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警惕,特奥多琳德早就感觉到了。在塞西莉娅看来,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出格、总是打破宫廷宁静和规矩的平民,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可能带来祸患的变数。
她对皇室、对霍亨索伦家族、对眼前这位她从小看顾长大的女皇陛下,有着偏执的忠诚和保护欲。任何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全、声誉、或者仅仅只是扰乱宫廷既定秩序的人和事,都会引起她最高级别的警惕和排斥。
而克劳德·鲍尔,几乎在每一项上都精准地踩中了塞西莉娅的雷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秩序的破坏。更别提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塞西莉娅没有直接进言驱逐他,恐怕已经是看在陛下明确表示“留用”的份上勉强克制的结果了。
特奥多琳德当然理解塞西莉娅的忠诚和担忧。但理解归理解,此刻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忽略的委屈,却更需要一个出口。
“塞西莉娅,去,看看鲍尔顾问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陛下。”塞西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她坐回书桌后那张宽大的高背椅,试图重新拿起那本骑兵战术史,但字句在眼前跳动,根本看不进去。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最终落在门口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克劳德在沙龙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克劳德与某位容克小姐并肩漫步的样子,克劳德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别人的样子……还有他那天在葡萄园顶,手臂牢牢环住她,将她从危险边缘拉回来时,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停!打住!
特奥多琳德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一支笔上,研究着笔杆上精细的雕花,
终于,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无波的通报声:“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特奥多琳德立刻坐直身体,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样子,尽管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听话地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看起来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稍微有点乱,他的神情平静,目光清澈,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
“陛下,日安。听说您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真的相信她是“偶感风寒”。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一点疲惫、一点心虚、或者一点……刚从某个愉快场合离开的余韵。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管理完美得让她有点牙痒痒。
“朕很好。”她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反正她今天也没那个心情维持什么帝王心术,“倒是你,鲍尔顾问,看来这几天过得很充实?天天往宫外跑,柏林城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吗?”
克劳德抬眼,迎上小德皇的目光,他微微一怔,这小陛下,是……在闹别扭?因为自己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回禀陛下,”他神色如常,“柏林确实是个迷人的城市,新旧交织,思潮涌动。外出走动,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帝国的脉搏,为陛下咨议提供更切实的依据。至于吸引人的地方……”
“市井百态,各有精彩。科赫咖啡馆的议论可窥精英思潮之一斑,《柏林日报》的动向关乎舆论风向,街头巷尾的见闻,则能触摸到更真实的……民生温度。”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外出的必要性,又避开了具体地点的敏感性和特别吸引这种带有主观色彩的评价,将一切都归结于工作。
但这番标准答案显然没有让特奥多琳德满意。甚至,他这种公事公办、避重就轻的态度,反而像是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将她心头那点积压了三天的烦闷、不安、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嗤地一下点燃了。
“民生温度?街头巷尾?”特奥多琳德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质疑的轻哼,“哼……恐怕不止吧,鲍尔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