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匆匆走着,眉头紧锁,淡金色的发辫因为步伐急促而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前。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阳光努力挤过两侧高耸、墙皮剥落的建筑,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狭窄而斑驳的光带,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烦。很烦。
这烦躁不是来自演讲时工友们的麻木或质疑,那让她痛心,但至少是她选择面对的战场。
也不是来自警察偶尔的驱赶或工厂主鹰犬的威胁,那让她警惕,却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这烦躁来自“家”。来自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外表体面宁静、内里却日益冰冷窒息的宅邸,来自餐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来自父亲那双日益深沉、看向她时充满了不赞同、失望乃至一丝……疲惫的棕色眼眸。
史比特瓦根教授,柏林大学知名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进派,撰写过批判容克特权、呼吁宪政改革的文章,甚至因此短暂失去过教职。
但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尤其是娶了一位出身没落容克家庭、对“体面”和“稳定”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妻子后,教授的锋芒渐渐收敛,观点日趋“稳健”,更倾向于在学术框架内探讨“改良”与“调和”。
他依然同情底层,依然认为社会需要改变,但他坚信这改变必须在法律和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通过教育、舆论和议会的缓慢推动来实现。
任何试图掀翻桌子的激进言行,在他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只会招致反动势力的残酷镇压,让来之不易的进步成果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杰西卡,却正走在那条他最担忧的激进道路上。
从在工人夜校义务教书,到参加社会民主党的基层活动,再到最近频繁出现在施普雷河畔的工人聚居区,对着下工后疲惫麻木的工人们演讲,分发那些言辞越来越直接的传单……杰西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
父女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理念辩论,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最近,几乎变成了冷战。
父亲指责她被危险的理想冲昏头脑、置自身和家庭于险境、成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煽动暴力的工具。
而她则反驳父亲向现实妥协、忘记了年轻时的理想、成了维护现有不公体系的帮凶。
今天早上,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早餐。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臂弯里那个熟悉的粗布口袋,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说:
“杰西卡,我知道你关心那些工人,这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的慈善社团里做点事,或者为你母亲关注的妇女儿童救助会募捐?”
“你现在的做法,太……引人注目了。昨天,教育部的老同事含蓄地提醒我,要注意影响。你母亲也很担心,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又是安全,又是影响,又是担心。杰西卡感到一阵失望和愤怒。她放下刀叉,直视着父亲:
“爸爸,您说的‘安全的方式’,能让工人拿到被克扣的工伤赔偿吗?能让那些穷人的儿子不再因为吸入棉尘而咳血吗?能在市场出问题时,阻止工厂主像扔垃圾一样把成千上万的工人赶到大街上吗?”
“不能!只有组织起来,只有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有改变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您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我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去做些不痛不痒的‘慈善’?”
“杰西卡!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当年是当年!现在帝国面临的局面更复杂!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国内矛盾也在激化,任何过激的行动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建设性,而不是街头煽动!你这样做,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安全’,我们就要对那些每天发生的、活生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继续维持这个吃人的制度吗?” 杰西卡站起身,“爸爸,我看不到您说的‘建设性’在哪里!我只看到妥协,无穷无尽的妥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抓起那个粗布口袋,转身冲出了餐厅,留下父亲颓然坐在椅子上,和母亲无声的叹息。
一整天,这场争吵的余波都在她胸腔里冲撞,让她心绪不宁
也许……父亲是对的?她的做法真的太过激进,收效甚微,反而让自己和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回到沙龙和慈善晚会中去,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不公视而不见?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决定暂时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区和面孔,随便走走,理清思绪。不知不觉,她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
“哎哟!”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在小巷中响起。杰西卡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额头生疼,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粗布口袋也脱了手,掉在地上,里面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和几张传单散落出来。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下意识地道歉。杰西卡捂着额头抬起眼,对方也正揉着胸口
然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小巷里午后稀疏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但在此刻两人之间,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杰西卡脸上的懊恼和歉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随即迅速升温,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以及被“欺骗”后尖锐讽刺的激烈情绪。
她认出了这张脸,那张在施普雷河边与她激烈争论、说出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的平静面孔,那个在报纸上接连发表惊世骇俗文章、搅动柏林风云的“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是你?!” 杰西卡的声音陡然拔高
克劳德也认出了她。河滩上那个言辞犀利、信念纯粹、穿着猎装演讲的年轻女士。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
“史比特瓦根小姐,没想到在这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御前大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真是……幸会啊。怎么,您这位整天在报纸上忧国忧民、高谈阔论‘帝国未来’、‘第三条路’的大人物,今天也有闲心,来这种‘脏乱差’的小巷子体察民情了?还是说,是替您的皇帝陛下,或者那位艾森巴赫宰相阁下,来视察一下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穷鬼,又搞出了什么‘危害帝国安全’的新花样?”
她的攻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充满了个人情绪和先入为主的定罪。克劳德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小猫般的女孩,刚才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意外和些许欣赏,迅速被一种无语给取代了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杰西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误会什么?误会您不是个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骑墙派?误会您不是个看准时机、用惊世骇俗的言论哗众取宠、博取上位者青睐,好实现自己阶层跨越的……弄臣?”
“在河边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什么‘要顾及现实阻力’,一副忧国忧民、深思熟虑的样子!我还差点……差点以为你是个有点想法的明白人!结果呢?”
“转头就跑去给艾森巴赫那个老官僚、容克贵族的头子献殷勤!共进私人晚餐?很风光吧?很得意吧?是不是觉得终于攀上高枝,可以跟着他们一起,继续趴在这个国家身上吸血,还要美其名曰‘稳健’、‘爱国’?!”
“德皇?哈!她还不是最大的容克?她坐着的那个皇位,下面垫着多少工人的血汗和农民的尸骨?你为她出谋划策,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旧制度涂脂抹粉,修补补,不就是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用那些听起来新鲜、实则换汤不换药的‘奇谈怪论’,吸引眼球,博取名声,然后顺理成章地挤进那个圈子,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我说得对不对,鲍尔‘顾问’先生?”
她的指控尖锐、片面,甚至有些情绪化,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和对“背叛理想”的痛恨,却是真实而炽烈的。
在她看来,克劳德在河边那番温和改良的论调,与他后来接近皇权、与宰相交往的行为,构成了完美的投机分子画像
一个用激进言论吸引注意,实则意图融入旧体制的野心家。
克劳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史比特瓦根小姐,果然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激烈,纯粹,非黑即白,而且……骂起人来词汇量还挺丰富,比小德皇那翻来覆去就几句新鲜多了。(怎么你还爱听?)
“说完了?帽子扣得不错,一顶接着一顶,改天都能拿去开帽子店了,名字就叫‘史比特瓦根女士的高帽工坊’,生意肯定兴隆。 ”
“保守派骂我激进危险,破坏传统;你骂我骑墙弄臣,维护旧制。合着我在柏林舆论场,就是个移动的帽子架,专门负责接收各方赠送的高帽,黑的红的白的,款式齐全,应有尽有。”
“史比特瓦根小姐,首先,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再次道歉。其次,关于我去宰相府吃饭这件事……我想,以你的情报能力,应该不难打听出,那是艾森巴赫阁下主动邀请,而非我腆着脸凑上去。”
“至于谈了些什么,那是私人谈话,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风光’和‘得意’。”
“至于你说我为旧制度涂脂抹粉、想成为既得利益者……史比特瓦根小姐,如果我想成为既得利益者,最快捷的方式,难道是写文章骂军方僵化、骂资本家贪婪、骂容克腐朽,然后把宰相和皇帝都得罪一遍,最后在柏林街头被所有人视为麻烦和危险分子吗?”
“你觉得,一个真正只想往上爬的弄臣,会选这么一条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路吗?”
杰西卡被他问得一滞。逻辑上,似乎……是有点说不通。一个纯粹的投机者,应该更懂得迎合权贵,而不是四处树敌。
“也许……也许你这是以退为进!故作惊人之语,吸引陛下注意,然后再……” 她试图反驳,但气势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足了。
“然后再冒着被旧势力撕碎的风险,去推行那些会触动他们利益的‘改良’?” 克劳德接过她的话,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相信目标的达成,需要策略,需要步骤,也需要……借用一些现有的力量,哪怕它们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