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柏林东区,运河畔,“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厂区外。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午后的阳光穿透柏林上空常年不散的工业烟尘,勉强照亮了这片被灰黑色建筑和锈蚀管道包围的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连最顽强的杂草,在厂区边缘泛着怪异虹彩的污水沟旁也长得萎靡不振。
工厂那两扇生锈的铸铁大门紧闭着,但门内的喧嚣和机器的轰鸣却挡不住,高耸的砖砌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浓烟,在低垂的云层下拖出长长的轨迹。
突然一阵与工厂噪音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固有的节奏。
脚步声来自一支队伍。一支奇怪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穿着崭新、笔挺普鲁士蓝近卫军礼服、头戴饰有鹰徽的尖顶盔、腰佩骑兵军刀、肩扛毛瑟98步枪的士兵。
他们两人一排,步伐整齐划一,靴跟敲击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响。阳光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铜扣和枪刺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紧跟着他们的,是两位同样穿着崭新制服、但样式略有不同、更显修身利落的女性。
她们穿着深蓝色的皇室女官侍卫队制服,戴着船形帽,腰间佩着略显秀气但绝非摆设的礼仪佩剑。
她们的面容年轻,但眼神锐利,步伐同样稳健,与前面的男兵保持着精确的距离。这是无忧宫的内廷侍卫,极少出现在宫墙之外的身影。
而在这六名皇家代表身后,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超过四十名身穿统一深灰色制服、头戴同色大檐帽、臂膀上箍着刺眼红色袖标的男性。
他们的制服不如近卫军华丽,但浆洗得笔挺,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下的厚底工作靴踩在地上同样沉重。
他们没有配枪,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黝黑发亮、硬橡胶制成的短警棍,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心。
他们的表情经过赫茨尔两周非人般的操练,已经初步抹去了市井的散漫
在这支混合部队的侧前方,稍落后于六名皇家代表半步的是克劳德·鲍尔。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式样更正式、面料更挺括的深黑色顾问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大衣。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公文包,步伐从容
队伍在工厂大门前十米处,随着赫茨尔一声短促低沉的口令,齐刷刷地停下。
动作整齐,除了靴子落地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深灰色的方阵瞬间凝固。
这诡异的阵仗,早已惊动了厂子里的人。门房的小窗户后面,看门老头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一闪而逝。很快,工厂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
几分钟后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额头上满是油汗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惊恐、穿着工头服色的汉子。正是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的老板,赫尔瑙多。
赫尔瑙多看着门外这支杀气腾腾、成分诡异的队伍,尤其是最前面那四名近卫军和两名女官侍卫,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他在这片地头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市政厅、警察局、甚至某些容克老爷的管家他都能搭上话,平日里也没少打点。
工人们闹事?警察来转一圈就平息了。卫生检查?给点小钱就能打发。工伤死人?赔一笔远远低于标准的“抚恤金”,再威胁一下家属也就了了。
可眼前这阵仗……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近卫军!还有皇宫里的女侍卫!这他妈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最近得罪谁了?
(孩子们你们觉得他还能活吗?)
偷税漏税?那该来税务官啊!走私化工原料?那该是海关和警察啊!拖欠工人工资、工作环境差、乱排污水?这他妈在柏林东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从社民党那帮家伙在议会里嚷嚷要立什么《工人保护法》开始,这么多年了,哪家工厂真把这些当回事了?上面的大人物们,不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时缴税、孝敬到位就行了吗?压根就没有关到底有没有落实什么防护工具配发啊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各、各位长官……” 赫尔瑙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不、不知各位大驾光临,有、有何贵干?我是本厂的负责人,赫尔瑙多。各位……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厂可是合法经营,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打点的……啊不,该遵守的规矩,我们都遵守的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四名近卫军士兵冰冷的脸,和那两支黑洞洞的、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带枪来?!还带着皇宫里的人?!这是要抄家?还是要……杀头?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的脸,又越过他,看向门内那杂乱、肮脏、隐约可见人影幢幢的厂区。刺鼻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赫尔瑙多先生?”
“是、是我!您是……” 赫尔瑙多赶紧点头哈腰。
“帝国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淡淡地报出名号,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有醒目标记的文件,在赫尔瑙多面前展开
“奉德皇陛下谕令,及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授权,现依法对你厂进行联合检查。检查范围包括:厂区安全生产规范落实情况、工人劳动保护条件、工业废料处理与排放合规性、以及厂区周边市容卫生状况。”
他的语速平缓,用词官方。
“御前特别顾问”?“德皇陛下谕令”?“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衙门?还有皇帝的命令?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小厂子?!
“这、这……鲍尔顾问,”
“您看……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小本经营,一向是遵纪守法,对陛下、对帝国忠心耿耿啊!这联合检查……要不,各位先到办公室歇歇脚,喝杯咖啡,我把账本、生产记录都拿来给您过目?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他边说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身后的工头,那工头会意,连忙点头哈腰地侧身让开大门,脸上堆满了谄媚:
“对对对,长官们请,请进!里面请!外面灰大,气味也不好,办公室干净!”
“赫尔瑙多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他合上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
“联合检查,是陛下关心帝国实业、体恤民生疾苦的体现,也是为了保证我德意志的工业根基稳固,市容整洁,资源得宜。程序嘛,总是要走的。不过……”
他顿了顿
“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帝国正值多事之秋,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咱们自己人更要团结。”
“贵厂经营不易,有困难,有难处,我们都理解。只要不是涉及原则问题,比如……嗯,危害帝国安全,或者与外部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勾连什么的”
“其他的,像什么生产记录有点瑕疵,卫生条件暂时不达标,废料处理稍微不合规范……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整改的嘛。”
“陛下仁厚,总署也不是不教而诛的衙门。只要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事情总能妥善解决。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这整改也没说多久,五年?十年?罚款又能罚几个钱,反正大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赚点钱……这点不算什么…对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在“交底”,甚至暗示“可以通融”。只要不是“通敌卖国”这种死罪,其他的都好说,无非是罚点钱,受点教训。
这太符合赫尔瑙多对“官老爷”的认知了!无非是新衙门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捞点油水,或者做点政绩!只要钱到位,态度好,没什么摆不平的!
“是是是!鲍尔顾问您说得太对了!” 赫尔瑙多如蒙大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恐被谄媚取代
“我们绝对配合!绝对配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罚款我们认!整改我们立刻办!绝不给陛下,不给总署添麻烦!您里边请,里边请!账本、记录,马上送来!”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只要不是“通敌”那种掉脑袋的罪名,罚点钱算什么?停工整顿几天又算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把损失转嫁到工人头上,或者从别的地方省出来。破财消灾,天经地义!
“那好,有劳赫尔瑙多先生带路。” 克劳德点点头,对身后的队伍做了个手势。
四名近卫军士兵和两名女官侍卫率先迈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工厂大门。
克劳德紧随其后,
赫茨尔则低喝一声,带着那四十多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鱼贯而入。深灰色的洪流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满刺鼻气味和噪音的王国。
赫尔瑙多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工人们“都滚回去干活”、“别挡着长官们的路”。
工人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躲在机器后面,或挤在车间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前所未见的队伍。
那整齐的制服,闪亮的武器,还有老板那副前所未有的卑躬屈膝模样,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隐隐快意
检查开始了。在近卫军和女官侍卫象征性的“监督”下,那四十多名“稽查员”在赫茨尔的指挥下迅速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开始执行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他们拿着记录板和检查清单,面无表情地走向各个车间。
检查通风设备——几乎没有,窗户都被封死,只有几个小气窗。
检查消防器材——要么没有,要么锈死。
检查机器防护——简陋得可笑,甚至没有。
检查工人防护——除了极少数工头,绝大多数工人连最简陋的口罩和手套都没有,许多人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不知是否有毒的化工原料。
检查废料堆放区——各种颜色的废液、废渣、废弃的化学容器胡乱堆放在墙角或直接倾倒在靠近运河的露天坑里,散发着恶臭。
检查工人食堂和休息区——昏暗,肮脏,充斥着霉味和剩饭的馊味,几张破桌子油光发亮。
稽查员们沉默地记录着,用笨重的厢式相机拍照,不时用冷漠的口吻询问陪在旁边的的工头或赫尔瑙多本人几个问题。
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在埃里希铁一般的纪律约束和两周的强化训练下,已经初步有了公事公”的架势。
那红色的袖标在灰暗肮脏的车间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带着一种来自“上面”的威压。
赫尔瑙多跟屁虫一样跟在克劳德身边,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同时飞快地盘算着这次要打点多少才能过关。
他已经暗示了自己的会计,去准备一个丰厚的红包了。只要这位鲍尔顾问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先是对克劳德和几位皇家侍卫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克劳德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同时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油纸包里,是几样东西:一本封面烫金法文、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薄册子;几枚黄澄澄的、明显是手枪子弹的铜制弹壳,弹壳底部隐约有法文铭文;还有几枚……印着法兰西共和国象征玛丽安娜头像和面额的银法郎。
克劳德听着“稽查员”的汇报,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眉头慢慢蹙起
赫尔瑙多起初没在意,还在盘算着贿赂的数额。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本法文书和那几枚法郎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法文书?子弹壳?法郎?!这他妈是哪里来的?!他的工厂里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他连法语字母都认不全!子弹?他一个化工厂老板,要子弹干什么?!法郎?他做生意只用马克和金本位结算,藏法郎在家里等着贬值吗?!
“这、这是……” 赫尔瑙多声音颤抖,指着桌上那些东西
“赫尔瑙多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的仓库暗格里,会藏着这些……东西吗?”
“不!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偷偷放进去的!顾问大人!您要明察啊!我赫尔瑙多对帝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私藏法国人的书和子弹?!还有法郎!我从来没有用过法郎!”
“哦?是吗?” 克劳德拿起那本法文书,随手翻了翻,“《法兰西至上国国民精神锻造纲要》……印刷很精美。还有这些子弹壳,7.65毫米勒朗宁手枪弹,法国陆军和警察的制式装备。至于这些法郎……”
“成色很新,流通痕迹很少。赫尔瑙多先生,你的‘忠心’,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赫尔瑙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克劳德和那几位“皇家侍卫”连连磕头
“大人!侍卫大人!我发誓!我以我全家的性命发誓!这些东西绝对不是我的!是有人要害我!对!一定是那些被我开除的工人怀恨在心!或者……或者是商业对手!他们想搞垮我!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陷害?证据确凿,从你的仓库中搜出。你说陷害,可有证据?证人?”
“我……我……” 赫尔瑙多语塞,他哪里拿得出证据?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只有无边的恐惧。
就在这时,又一名稽查员走了进来,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破烂工装、低着头的年轻工人。稽查员在克劳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工人:“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厂里的工人?”
“是、是的,大人。” 年轻工人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我叫汉斯,是……是包装车间的。”
“汉斯,你不用怕。” 克劳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陛下和帝国会为你做主。”
汉斯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用杀人目光瞪着他的赫尔瑙多,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大、大人……我、我上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发、发现里面夹了两枚这个……”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两枚银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