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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
很烦。
从早上睁开眼睛到现在,特奥琳的好心情就像阳光下的露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先是塞西莉娅用那种总让她觉得被看穿了的眼神汇报今日日程,提醒她昨晚有几份紧急文件因陛下临时有事未能及时批复,需今日优先处理
接着是内阁秘书处送来的一厚摞关于西里西亚地区纺织业劳资纠纷升级、请求中央协调的冗长报告
里面充斥着双方互相指责的指控、晦涩的经济数据和地方官员推诿责任的官腔。
然后是普鲁士战争部关于新式步兵战术装备评估的申请,要求追加预算,但理由写得含糊其辞,一看就是想把钱挪到别处去的惯用伎俩。
还有一份来自巴伐利亚王室礼节性的问候函,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我们虽然闹了点不愉快,但毕竟是一家人的虚伪亲近,让她看了就倒胃口。
一堆破事!没一件顺心的!
她耐着性子,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在文件边缘写下朕知道了、交内阁议处、着该部详拟章程再报之类的批语。
手腕很快就开始发酸,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和数字让她头晕脑胀。
她想起克劳德以前跟她说的要抓住核心矛盾、直指问题要害,可这些文件里,核心矛盾被层层包裹在废话和推诿之中,她想抓都抓不住。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从早上到现在,她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下午花园里的画面。
克劳德紧锁的眉头,他疲惫的眼神,他手臂的温度,他靠近时温热的气息,还有……还有那个笨拙的、让她现在想起来还脸颊发烫的触碰……
不对!打住!不能再想了!朕是皇帝!朕要处理国事!怎么能整天想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恼人的画面和悸动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想,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
他最后那个带着调侃的说收到心意的眼神……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朕很可笑?还是……真的有一点……喜欢?
啊啊啊!烦死了!
“陛下,您的茶,还有今天的报纸。”
“放那儿吧。”
“是,陛下。” 女仆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几块精致的杏仁小饼干,以及一叠折叠整齐的报纸。
特奥多琳德习惯性地伸手,想拿起茶杯喝一口,润润因为烦躁而有些发干的喉咙。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份自由派报纸露出的头版一角。
通常,报纸的头版要么是重要的政经新闻,要么是转载的其他地区的有趣文章,可今天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好像刊登了一篇不得了的文章
《是钦命监督还是弄权私器?——论资源总署扩张背后的法理隐患与权力滥用风险》
副标题:《匿名观察家:机构合法性存疑,负责人行事嚣张,恐成帝国法治之癌》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眯起,她一把抓过那份报纸,飞快地展开。
文章很长,占据了几乎整个头版。作者署名为一位忧心帝国法治的匿名观察家
文章的开头先用看似客观的语气回顾了总署成立的背景
陛下关心民生,整顿柏林东区市容。
但笔锋随即一转,开始层层递进地抛出质疑:
首先,质疑总署的法理基础。文章承认皇帝拥有宪法赋予的监督权,但指出,监督权的行使应有明确边界和程序保障。
资源总署从一个临时性的机构骤然扩张为拥有巡视、调查、建议、督导广泛权力的常设皇帝直属监督机构,其权力来源是否过于模糊?
其职能与现有行政、司法、警察部门的职权如何划分?是否会造成权责交叉、政出多门、甚至互相掣肘的混乱局面?
这种绕过正常议会立法和行政程序、仅凭皇帝特别授权设立的超级机构,是否符合法治国家的基本原则?是否会成为不受制约的法外之地?
其次矛头直指总署的负责人,克劳德·鲍尔。文章用陛下赏识的平民顾问、以文笔和机辩见长等看似中性、实则暗藏机锋的词语描述他,然后话锋一转,列举了据传闻的总署一系列争议行为:
以整顿为名粗暴干涉正常商业活动,造成企业不安;以调查为由越权介入民事纠纷和警务,扰乱正常社会管理秩序;人员选拔标准成疑,大量引入未经严格考核和培训的关系人员;
行事风格高调张扬,负责人频繁在媒体发声,有炒作个人形象、扩大政治影响力之嫌。
文章暗示这样一个没有传统官僚背景、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却手握重权、行事不拘常规的弄臣式人物,主导着一个法理基础脆弱的机构,对帝国的稳定和法治的尊严构成了潜在威胁。
最,文章上升到国家利益和政治道德的高度
它声称在帝国面临内外挑战的敏感时期,更需要团结和稳定
而总署这种权力边界模糊、行事风格强硬的机构,以及其负责人那种挑动对立、制造话题的做法,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激化社会矛盾,撕裂朝野共识,为外部势力提供攻击帝国的口实。
它呼吁有关方面保持清醒,回归法治与理性的轨道,对总署的权限进行严格限定和审查,并确保其运作公开、透明、合规。
通篇文章,用词看似克制、理性,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怀和对法治、稳定的关切,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暗示、误导和阴险的指控。
它将总署和克劳德描绘成一个利用皇帝宠信、践踏法律程序、扩张个人权势、危害帝国稳定的毒瘤。
尤其是弄权私器、法外之地、弄臣这些词狠狠地刺向特奥多琳德最敏感、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
“啪!”
特奥多琳德重重地将报纸拍在光滑的书桌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杯中的红茶剧烈晃动,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放肆!
狂妄!
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报纸
弄臣?私器?法外之地?帝国之癌?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说他?!这么说朕设立的“总署”?!
克劳德是什么人?是她最信任、最能干的顾问!是她从泥潭里发掘出来的明珠!是他,在布鲁塞尔的外交场上,为了帝国的和平据理力争!
是他在柏林街头人心惶惶时,站出来安抚民众,带来希望!
是他整天殚精竭虑,为总署、为那些新技术、为改善民生、为帝国的未来呕心沥血!
他那么累,昨天在花园里他眉头皱得那么紧,眼神那么疲惫……可他还是强打精神处理着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
总署是什么?是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帝国的皇帝,为了整饬吏治、改善民生、强化皇权对帝国的监督而亲手设立的机构!
是她的意志的延伸!是帝国肌体上切除腐肉、注入活力的手术刀!
它的每一份权力都来源于她的授予!它的每一次行动都代表着她的关切!
现在居然有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这种卑劣的、充满恶毒暗示的笔,将她和她的顾问、她的机构,污蔑成弄权私器和帝国之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批评了!这是恶毒的攻击!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蔑视和侮辱!
他们连皇权都不怕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家了,必须出重拳!(11111!5!)
普通的商人、资本家抱怨几句,发发牢骚,甚至暗中使点绊子,她可以理解,可以敲打,可以用法国间谍的帽子收拾一批出头鸟
但那是在她允许的范围内!是在皇权默许的博弈!
可这篇文章它跨越了红线。它不再仅仅是抱怨总署管得宽、克劳德手段狠。
它是在质疑总署存在的合法性!是在质疑她作为皇帝设立机构的正当性!是在攻击她最信任的臣子的人格和忠诚!更是在隐晦地挑战皇权
这不是经济利益的争执,这是政治权力的博弈!是有人或者某些势力试图利用舆论,将她伸出去监督的手砍断!将替她执剑的克劳德污名化、甚至驱逐出权力核心!
他们想干什么?想让朕重新变成那个被内阁和议会文件淹没、对下面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听任那些官僚和资本家糊弄的橡皮图章皇帝吗?
想让克劳德滚蛋,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把帝国搞得乌烟瘴气吗?
“塞西莉娅!!!”
“陛下。”
“查!给朕查!立刻!马上!动用一切手段!朕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知道这忧心帝国法治的匿名观察家到底是谁!”
“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是谁给的胆子,敢在报纸上如此污蔑朕钦命的机构、诽谤朕信任的臣子!查他的底细,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最近和谁接触过,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被挑战的刺痛。
以前那些反对和掣肘大多是藏在公文里的弯弯绕绕,是议会里的唇枪舌剑,是内阁大臣们委婉的劝谏。
像这样直接、恶毒、公开的攻击还是第一次。这不仅仅是在打克劳德和总署的脸,这是在扇她这个皇帝的耳光!她刚刚通过总署伸出去的触手,立刻就被人用最恶心的方式泼了脏水!
“是,陛下。动用……秘密警察?”
“用!为什么不许用?!”
特奥多琳德毫不犹豫,她上位以来,除了当初秘密调查当时还在匿名写抨击文章的克劳德·鲍尔,几乎从未主动动用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
但现在她顾不上了。
常规的调查太慢,官僚系统内部可能早就被渗透。她需要最快、最直接、最无情的手段把这只藏在阴沟里狂吠的野狗揪出来,看看它脖子上拴着谁的链子!
“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朕要结果!现在!立刻!”
“遵命,陛下。”
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弄权、私器、帝国之癌?!
等着!都给朕等着!等查出来是谁,朕要你们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进。”
塞西莉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径直走到特奥多琳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双手将文件夹递上。
“陛下,初步调查结果。”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
匿名观察家笔名公正之眼,真名海因里希·沃尔夫,自由撰稿人,与多家自由派报纸有合作关系,以文笔犀利、敢于抨击时政著称,在部分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中小有名气。
无固定职业,收入不稳定,但近期账户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款项存入。
经查,款项通过多个空壳公司中转,最终源头指向数家柏林本地及周边地区的纺织厂、小型机械加工厂和原料供应商。
这些企业规模不大,在各自行业也非顶尖,但联合起来,在柏林东区及邻近的勃兰登堡地区,形成了一张颇具影响力的地方性行会网络。
报告后面附上了这几家企业的名称、主要所有人、以及它们近期因资源总署扩大监督范围、特别是加强对工作环境、工时、薪酬标准等方面的建议性督导而遭受的损失和不满
主要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压榨工人。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据信此事背后或有更大势力推动,但沃尔夫本人及直接出资金主,确系上述行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