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塔菈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甩了甩有些酸麻的右手腕。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她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刚刚抄写完的文件
这是她在这栋被称为总署的建筑里度过的第七天。
目前她住在这栋石制建筑顶层角落的干净房间里,一日三餐,有热汤,有黑面包,偶尔还有一点肉。
她穿着总署发的制服,还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每天的工作是将各处送来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重新誊写、整理、归档。
工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枯燥,但每周能领到三十五马克的薪水,月底结算。
三十五马克。
在维也纳的洗衣房她要洗整整两周半的衣服,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双手泡在刺骨的碱水里直到溃烂,才能挣到这么多,这在女工的工资中甚至还算高的了,一般女工的日工资还只有一点五马克
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抄写文件就能拿到这些。
而且赫茨尔先生告诉她,这属于临时雇员,但表现好的话有机会转成正式编制
编制。
这个词她是这几天才弄明白的。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保障,意味着你被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式接纳,成为它无数齿轮中的一个。
虽然微小,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碾碎。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
几天前,当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房间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时,她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那个脸颊凹陷、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着干净挺括的工作人员。
皇权直属。
这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刻在每一份文件的抬头上,刻在每个工作人员的言行举止之中。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简短,彼此之间多用先生、女士和姓氏相称,很少闲聊。整个机构高效、沉默,带着一种嗯……权威感。
她起初是警惕甚至是恐惧的。
从南到北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权威。
警察的警棍,工厂主的皮鞭,房东的冷眼,街上那些穿着体面、用嫌恶目光扫过她破烂衣衫的体面人……所有的权威,最终都意味着压迫、驱逐、或者漠视。
但这个总署……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抄写的文件中,有不少是关于各地物价巡查、打击囤积居奇、调查工坊安全隐患、调解劳资纠纷的记录。
她看到过总署派出的稽查员强制一个面包坊主将价格降到合理水平,看到过他们关闭一家消防设施严重不合格的染料作坊,看到过他们迫使一个纺织厂主补发了拖欠三个月的工资。
她听到过楼下的文员小声议论,说总署最近在推动什么最低工时和工作环境标准,虽然只是建议,但已经在柏林东区的一些大工厂里开始试行,惹得不少老板跳脚。
她也见过那个救了她、给她这份工作的男人,克劳德·鲍尔顾问。
他通常很忙,行色匆匆,眉头时常微蹙
他偶尔会路过她工作的这间小文书室,瞥一眼她抄写的文件,点点头,或者简单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便又离开。
这个机构,这个顾问……他们似乎真的在做一些事情。
一些试图改变现状的事情。
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为了空洞的口号,而是很具体地让面包便宜一点,让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让作坊少出点事故。
她困惑了。
这和她从小册子里读到的,和她在维也纳街头听到的那些激昂演说,和在林茨那个阴沉牧师口中听到的预言都不一样。
小册子和演说告诉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们那些贪婪的资本家,那些腐朽的贵族,那些异族的蛀虫。
要改变一切必须发动所有被压迫的德意志工人、农民、小市民团结起来,用最激烈的手段砸碎旧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纯洁的德意志。
那个牧师则告诉她苦难是试炼,德意志民族背负着特殊的使命,必须保持血统的纯洁,清除内部的毒瘤和外部的污染,等待一位拯救者带领民族走向复兴。
他们都指出了敌人,描绘了未来,给出了方法。
可总署在做的事情似乎既不是激烈的斗争,也不是被动的等待,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净化
他们像是在修补。
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庞大机器。用强制的手段,用温和的劝诫,用具体的规章,一点一点地试图让齿轮转动得不那么残酷,让被机器碾压的人少流一点血。
这算什么呢?改良?妥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里很……平静。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对未来的空泛许诺,只有日复一日的文件、抄写、整理。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份能让她暂时远离街头寒风和饥饿的、枯燥但安稳的工作。
在经历了维也纳街头的溃散和柏林凌晨的濒死后,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发动群众的火苗其实已经摇曳欲熄。她连自己都差点拯救不了,谈何拯救德意志民族?
也许像克劳德·鲍尔顾问这样,用另一种方式切实地改变一些东西才是更现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不对。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德意志民族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他们必须被清除!温和的手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看看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就知道了!
虽然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待在总署大楼里,但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送饭的勤务人员,偶尔来送文件的其他部门文员,甚至赫茨尔队长手下的稽查员们,在休息时也会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东区那几家纺织厂和机械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了……”
“何止东区,勃兰登堡那边也有动静……”
“他们在报纸上上发文章了,看到没?骂咱们总署是法外之地,说顾问先生是弄臣!”
“胆子真肥……”
“还不是被咱们的新规定逼急了?听说他们私下串联,要集体去找内政部,找议会告状,说咱们干涉神圣自由市场!”
“嗤,什么自由市场,不就是想继续往死了压榨工人吗?这群狗槽的家伙,你忘记当初我们为什么加入总署了吗?不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压榨的没活路了吗”
“小声点……不过听说,这次闹得有点大,好像有几个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力的家伙也掺和进来了……”
“怕什么?咱们是皇权直属!陛下亲自支持的,!”
她一边机械地抄写着文件,一边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起来。一股愤怒与鄙夷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慢慢滋长。
蛀虫。果然是一群蛀虫。
总署只不过要求他们给工人基本的劳动保障,按时发工钱,改善一下猪圈不如的工作环境,他们就跳起来了?就敢串联起来,攻击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攻击那位看起来至少在做实事的顾问?
还神圣自由市场?在维也纳,在慕尼黑街头,她见过太多自由市场的产物了
饿死的工人,卖儿卖女的家庭,在寒风中冻毙的流浪汉。
那些老板们在自由市场的庇护下,自由地压低工资,自由地延长工时,自由地无视安全,自由地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
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到街上,在自由市场里自生自灭。
现在有人想给这自由套上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缰绳他们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君主僭越宪法、干涉市场?
虚伪!无耻!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社民党那些人总是说要发动群众,要教育工人阶级认清自己的利益。
可她在维也纳见过社民党的集会,听过他们的演讲。
他们讲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斗争,讲未来的美好社会。
工人们听得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可然后呢?警察来了,驱散了,抓走几个带头的人,一切又恢复原样。
工人们第二天还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厂,为了养家糊口而忍受压榨。那些演讲,那些口号,像肥皂泡一样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讲和发传单,是打不倒这些蛀虫的。
他们有钱,有势力,有报纸为他们说话,有律师为他们辩护,甚至可能收买警察和官员。
工人们一盘散沙,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需要有力量。强大的、有组织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总署的稽查员?
阿道芙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总署大楼前的庭院。平时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文员和访客进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从大概一个小时前开始,院子里就不断有身穿和她一样深灰色制服、但臂章和装备明显不同的人影在聚集。
他们不像文员那样松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队,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方,他正对着几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陆续还有更多的稽查员从大楼里小跑出来,加入队列。
短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对整齐的几列。
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联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是那些联合起来的老板们有动作了?他们要上街抗议?要去内政部或者议会请愿?而“总署”这边……是要去应对?是去维持秩序?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直接去处理那些闹事的老板?
她打听得很清楚,那个救了她、给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在以往事件中展现出的手段。
那些和他作对的人据说下场都很惨,要么被打成间谍,要么干脆就消失了。
那么面对这些公然挑衅总署权威、甚至隐隐攻击皇权的本国蛀虫,他会怎么做?会像社民党那样,只是组织抗议,发发传单吗?还是……
阿道芙的目光紧紧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沉默集结的深灰色身影。
她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的气氛。
这与她在维也纳经历的社民党组织的游行、集会截然不同。
那里的气氛是激昂的、喧闹的、充满口号和歌声的,但同时也是情绪化的。
而楼下这些稽查员他们沉默,整齐,行动迅速,像一支……军队。一支听命于某个意志的高效的暴力机器。
如果……如果总署真的打算用强硬手段对付那些资本家……如果赫茨尔队长带着这些人不是去维持秩序,而是去执行命令……
她很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蛀虫,在面对真正的暴力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是跪地求饶?是色厉内荏?还是……
她也想看看,这个总署,这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们声称要整饬秩序、改善民生,那么,当秩序的维护者本身成为民生改善的障碍时,他们会选择妥协,还是……清除?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坐立不安。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赫茨尔队长和顾问先生都嘱咐过她多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但是……
她看了看桌上已经抄写完毕、整齐摞好的文件。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她只是……下去看看。就在大楼门口,不远。
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她只是……好奇。作为一个职员了解一下总署的日常行动很合理,不是吗?
阿道芙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勉强能走。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制服,抚平皱褶,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摆正。
然后她拉开椅子,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文员应该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
她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
下楼时,她扶着冰冷的石制扶手,一步一顿。
走到二楼时,她听到楼下庭院里传来赫茨尔队长短促的指令声:
“……检查装备!记住你们的任务!出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阿道芙加快了脚步,忍着腿上的不适,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一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
她径直走向大门,那两个卫兵认得她,毕竟是顾问先生亲自带回来、还安排在楼上养伤的女孩。
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阿道芙站在总署大楼高大的石制门廊下,手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着,望向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到那支深灰色的队伍,正以一种紧凑的队列拐过街角,消失在柏林的街道尽头。
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尘土。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城市惯常的喧嚣。
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阿道芙开始沿着街道边缘,扶着墙,慢慢地向前挪动。她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主街上熙攘的人流。
越往东走,街道两旁的建筑就越是低矮、杂。
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明显变得破旧,脸色多是麻木或疲惫。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街角玩耍,或者神色匆匆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低头赶路。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喧嚣声传来,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还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听不真切的呼喊。
阿道芙的心跳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