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72章 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大的时候才爱国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总算抽出来点空,从柏林乘车来到无忧宫所在地波茨坦

他今天难得没有一大早就被紧急电报或内阁争吵淹没。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柏林城内的清洗风暴,在最初的雷霆手段后,进入了相对有序但更深入的审讯、甄别和利益交换阶段。

皇帝陛下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一点,或者说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这给了他一点空隙,也让他想起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克劳德·鲍尔。

想到这个名字,艾森巴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这个年轻人,是他漫长政治生涯中遇到的最……难以归类,也最让他头痛的变量之一。

他聪明,毋庸置疑,那种时常出人意料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手段,有时连他这个老政客都感到惊讶,甚至隐隐有些忌惮。

他大胆或者说鲁莽,敢于在皇帝、容克、资本家、民众之间走钢丝,设立资源总署这种边界模糊的机构,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去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危险,不仅对他所打击的敌人危险,对他自己,甚至对旧有的用于维持帝国脆弱平衡的整个体系,都是一种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这个年轻人有用。非常有用。他像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在艾森巴赫自己不便或不能直接出手的某些地方,劈开僵局,清除障碍。

比如海军军费那摊烂账,议会里那些大陆军派的老顽固和锱铢必较的议员们扯皮了多久?

是鲍尔用他那套海洋关乎未来和别的歪理邪说四处游说,加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利益交换和舆论操纵,竟然真的说动了一批中间派,让那份至关重要的拨款法案惊险过关。

还有那个类似法国人飞行器部队的构想,也是鲍尔在皇帝耳边不断吹风,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其实说他按后世经验自己乱编的)一些粗陋但概念超前的设计图和外国情报,最终让陛下推动议会批下一笔不小的研究经费

虽然离成军还远,但比自己刚在议会给军用飞机项目开头的时候顺利了不少,当时通过经费远不如这次多。

这些事艾森巴赫自己不是不能做,但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动用更多的人情和筹码,而且容易在明面上留下把柄,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

鲍尔以顾问的身份,以陛下新宠的姿态,以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去做,虽然动静大,争议多,但往往效率奇高,而且……最终成果可以算在皇帝和帝国的头上,他艾森巴赫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切割

这是一种危险的合作,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有限互信的默契。

艾森巴赫容忍总署在一定范围内的胡作非为,甚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暗中的便利或背书

而鲍尔则在一些关键领域替皇帝也间接替他这个宰相,去推动那些困难但必要的变革,去当那个吸引火力的出头鸟。

互利互惠。很现实,也很冰冷。

但今天,艾森巴赫前来,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冰冷的利益计算。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房门前,门口的宫廷侍卫和女官显然早已得到通知,无声地行礼,为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艾森巴赫,眼皮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大半,室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克劳德·鲍尔半靠在堆得高高的枕头上,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额头上搭着一块白毛巾,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对门口进来的人似乎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某处。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

一位年轻的女仆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试图喂他,但他嘴唇只是无意识地开合,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些许,女仆慌忙用绢帕擦拭。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此人命不久矣的沉重气息。

艾森巴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步走了进去,对那位惊慌起身行礼的女仆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女仆如蒙大赦,放下药碗,屈膝行礼后快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床上的克劳德似乎被惊动了,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将焦点对准来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鲍尔,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他走到床边,将那个旧皮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克劳德露在绷带外的皮肤,没有异常潮红,没有高热迹象。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虽然刻意涣散,但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清明,没能完全逃过老军人出身的宰相的眼睛。

“阁下……您……您怎么来了……” 克劳德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我……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不必多礼。”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继续说话,他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克劳德几秒。

克劳德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重伤濒死、意识模糊的表情,眼皮半耷拉着,努力让眼神放空。

“1870年,色当战役。我是第六军团的少校参谋。”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突然提这个干嘛?

“一颗法国的米涅弹打穿了我的左肺,离心脏大概……这么远。”

“血流得不多,因为很快血就凝住了,堵住了伤口。但也因为这样,弹片和碎骨碴子还有我那件被撕烂的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军服碎片,一起被包在了里面。”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满是惨叫和血腥味,医生不够,麻药更少。他们用一把没怎么消毒的钳子在我还算清醒的时候试图把那些东西抠出来。”

“我没喊出声。但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帆布,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来发高烧,伤口溃烂,流脓,生了蛆。军医说锯掉左臂也许能活。我没让。不是不怕死,是觉得少了一条胳膊,以后还怎么骑马?怎么在议会里跟人吵架时拍桌子?”

“我在那样的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脸色比你现在的样子难看十倍。身上烂掉的味道自己闻了都想吐。但我知道只要烧退了,脓流干净了,新肉长出来了,我就能爬起来。因为骨头没断,心还在跳,脑子里也还清楚。”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

“所以,鲍尔,省省吧。”

“你肩膀上那个洞,是手枪弹打的,不是野战炮。取弹头的手术是最好的医生在消毒完备的手术室里做的,不是战地帐篷。你流的血或许不少,但绝对没到要休克、要神志不清、要说胡话的地步。”

“你这副日薄西山、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演给外面那些来打探虚实的家伙看足够了。但在我这儿……没用”

“……” 克劳德脸上的虚弱、茫然、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涣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靠回了枕头上。

“您看出来了。”

“我打过仗,顾问先生。真的重伤员,和……装出来的,眼神不一样。肌肉的紧张程度,呼吸的节奏,对疼痛的本能反应……都不一样。”

“你可能骗得过那些没见过刀枪火炮的文人,骗得过那些只关心股价和利润的商人,甚至可能……暂时骗过关心则乱的陛下。但你骗不过我。”

他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下

“装病示弱,迷惑对手,争取时间……不算下策。尤其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刚挨了一枪,成了靶子,又牵扯进这么大的风波里。”

艾森巴赫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拿在手里慢慢转动着,

“但你得明白,这把戏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别人会真当你软弱可欺,或者……伤重难愈,再无价值。”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老宰相的话一针见血,而且并非敌意

“我明白,阁下。只是……形势所迫。那些人来得太快,我总得让他们看点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想看到你完蛋?看到总署群龙无首?看到陛下失去最得力的臂膀?” 艾森巴赫嗤笑一声

“他们当然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看起来不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你触动的利益集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不是来探病,是来分食。”

“陛下或许能保你一段时间,但她保不住一个废人太久。帝国的权力场从来不养闲人,更不养累赘。”

“所以,见好就收。该好转的时候就得让人看到你好转。让人知道这一枪没打死你,反而可能让你……更危险了。政治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打不死的威慑力。”

“您说得对。我会把握分寸。”

艾森巴赫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靠着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无忧宫修剪整齐的花园,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派的人来过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哼,” 艾森巴赫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装得还挺像。把他唬住了?”

“应该……吧。他走得挺快,脸色好像……放松了不少。”

“放松?他是回去告诉那些心惊肉跳的体面先生们,我们年轻有为、手段狠辣的鲍尔顾问被一颗子弹打得只剩半条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让他们暂时可以睡个安稳觉,甚至……动点别的心思。”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临时起意” 克劳德老实回答,虽然“司马懿”这个名字没法说。

“自己想的……示敌以弱,暂避锋芒,争取时间。策略本身没错。用在那种人身上也够用。但你要记住这招用一次还行,用多了就成真病了。”

“我知道。” 克劳德低声说,“只是……需要点时间。胸口的伤是真的疼,脑子也有点乱。外面……现在怎么样?”

“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陛下龙颜震怒,铁腕清洗,抓了上百号人,无忧宫地牢都快塞满了。”

“报纸暂时噤声,议会鸦雀无声,警察系统在自查,秘密警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工商业界小鱼小虾被清理,大鱼们躲在深水里,一边庆幸清理了竞争对手,一边提心吊胆刀子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底层民众……有拍手称快的,有惶恐不安的,也有被煽动起来喊着什么千年帝国、要战斗到底的。”

“千年帝国……”

“对” 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你提拔的那个小姑娘很有……煽动天赋。”

“我派人查过她。背景很干净,也很……典型。来自林茨,艺考落榜,经历过贫困和歧视。她有才华,有野心,也有……一种偏执的信念。你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是故意的,还是看走眼了?”

“一半一半吧。”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艾森巴赫这种老狐狸面前,有些实话比谎言更有用

“我看中了她的观察力、表达力和对底层的了解,觉得她能做一些总署需要的文书和沟通工作。”

“我也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激,我尝试引导过,警告过。但我低估了她……在特定环境下的爆发力,也高估了我自己对她的影响力,而且事发突然,我才刚提拔她负责总署的舆论工作,第二天我就吃花生米了,之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引导?警告?”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那种从骨子里带着的东西,是几句话就能引导、警告得了的吗?”

克劳德沉默。他知道艾森巴赫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