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学,物理学院主楼,阶梯教室。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科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座位。
讲台上,施特拉赫教授讲授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应用。板书很漂亮,花体德文字母和积分符号优雅地连接,但科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里那些空位
物理学院最近少了很多人,近卫军把那些优秀的同学给请走了,很突然,而且带走的都是些电磁学专业的优秀学生,他们的室友说他们离开之前说是被帝国征召了,至于帝国征召学生干什么?不清楚
应该是什么新的交换生计划,还是有什么外国的什么学者要来,搞点大排场撑面子?
科伦的目光回到讲台。施特拉赫教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闭合曲面,讲解高斯定理。这位教授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是标准的学者模样。
但科伦知道,这位“标准学者”的底细。或者说,整个柏林大学物理学院……不,整个柏林大学现在还有谁不知道这些教授们过去的“光辉事迹”?
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那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学,不,整个德国知识界。路德维希,那个道貌岸然的学阀头子,被学生们揪出来,一起丢给了赶来的军警
那场面科伦记忆犹新。路德维希被拖走时,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学术自由!”“你们这是暴民政治!”,
从那以后,柏林大学就变了。
以前,教授们是神。他们掌握着评分、推荐、论文发表、毕业答辩的生杀大权。他们可以随意嘲讽某个学生的“普鲁士式僵化思维”,可以公然在课堂上比较法国哲学的“精妙”与德国哲学的“粗笨”,可以暗示英国实验科学的“严谨”对比德国理论的“空想”。
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研究丢给研究生做,然后署名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作者,把学生踢到后面甚至直接省略。他们可以对有姿色的女学生“特别关照”,在办公室里“单独辅导”,而受害者和知情者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得罪了他们,就意味着学术生涯的终结。
现在,神像崩塌了。
学生们…尤其是那些有左翼倾向、读过马克思、参加过地下读书会、对旧秩序充满愤怒的学生们突然发现了一件武器。一件在当下德国无往不利的武器。
爱国
民族复兴
反对外来文化侵蚀。
保卫德意志精神。
这些口号,以前是保守派、是军方、是皇室和右翼政党喜欢挥舞的大棒。现在,学生们把它拿了过来,用从克劳德·鲍尔那里学来的方式。
是的,克劳德·鲍尔。那个御前顾问,总署的创立者,铁腕的改革派。在左翼学生的小圈子里,对他的评价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起初,他是“帝国的新打手”、“披着进步外衣的专制者”。但刺杀事件后,许多年轻左翼学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对他本人有不少改观。
“他说得对,”一次在小酒吧的聚会中,一个同学灌下一大口黑啤,抹着嘴说,“光批判没用。你得有力量,有策略,知道谁是主要敌人,知道怎么利用规则,甚至利用敌人的武器。”
“鲍尔用的不就是皇帝和民族主义吗?但他用这个干掉了多少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路德维希这种学阀,靠我们以前发传单、搞游行、喊口号,能扳倒吗?不能!但现在,一顶‘德奸’、‘法国走狗’的帽子扣上去,军警立刻就来抓人!为什么?因为现在帝国需要这个!皇帝需要这个!鲍尔需要这个!”
“他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巩固自己的权力,也在利用它扫清障碍。”另一个学政治经济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这很危险,也很……有效。而且,他至少真的在做事。总署打击囤积居奇,接管黑心工厂,追讨拖欠工资。”
“不管他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一部分工人确实拿到了钱,一些最恶劣的工厂被整治了。这比那些只会空谈‘未来社会’、对眼前工人死活漠不关心的老学究,还有那些嘴上喊着‘自由市场’、实际上纵容资本家盘剥的教授,强多了。”
“对!关键是要做事!要改变现状!”有人挥舞着拳头,“鲍尔说了,‘建设比批判难一万倍’。我们现在就在建设!建设一个干净的大学!把那些崇洋媚外、欺压学生、学术不端的老东西都赶出去!”
于是,一场奇异的风暴在柏林大学,乃至全德国的高等学府刮了起来。学生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讨论理论、组织读书会。他们开始“行动”。
目标明确:那些名声不好、有过劣迹的教授。尤其是那些长期鼓吹外国优越、贬低德国文化科学成就的“自由派”教授。还有那些学术不端、欺压学生、性骚扰女生的学阀。
手段直接:搜集证据,公开揭露,扣上“德奸”、“文化叛徒”、“帝国复兴的绊脚石”、“腐蚀青年思想的蛀虫”等大帽子,然后向校方和总署举报。
效果显著。
一个文学教授,因为长期在课堂上宣扬“法国文学的优雅与精致是德意志粗犷精神永远无法企及的”,并打压一个撰写关于德意志民间史诗论文的学生,被学生们联名举报“蓄意贬低民族精神,为法国文化渗透张目”。三天后,该教授被停职调查。
一个历史系副教授,被发现多篇论文关键部分剽窃自一位已故法国同行的著作。举报材料中特别强调,他剽窃的是“法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却用来申请德意志帝国的学术基金,是双重的学术不端与背叛”。该副教授被开除,学术声誉扫地。
一个化学教授,以脾气暴躁、随意辱骂学生、并将学生的实验成果据为己有著称
以前学生敢怒不敢言。现在,一封详细列举其劣迹、并指控他“利用帝国提供的实验室和资源满足私欲,严重损害德国科学界声誉与青年科学人才培养”的举报信被同时送往系里、校长办公室和《柏林日报》。该教授很快“因病休假”,据说正在接受调查。
最轰动的是对物理学院一位资深教授的揭发。该教授不仅长期骚扰女学生,还被发现与一家法国化工企业有秘密技术咨询合同,而该企业被怀疑与法国军方有联系。
举报材料中,学生们“痛心疾首”地写道:“在国家急需科学技术以实现复兴、抵御外侮的关键时刻,身为帝国资助的学者,却为潜在敌国提供可能用于军事的技术咨询,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该教授一夜之间消失,据说已被逮捕。
风气为之一变。教授们忽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上课准时了,评分“公正”了,对学生的态度客气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随意贬低德国文化的论调几乎绝迹。办公室里“单独辅导”女学生的情况也大大减少。学术不端?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很干净。
“学术规范”重新建立起来。只不过这次,规训的力量不仅来自传统的学术权威和行会规则,更来自下方,来自以前处于弱势的学生,以及他们手中那把名为“爱国主义”和“帝国复兴”的尚方宝剑。
科伦对此心情复杂。他目睹过也亲身体验过一些教授的恶劣行径。他的室友曾因为质疑一位教授的理论,被该教授在期末考试中恶意评为不及格,不得不重修,耽误了一年。
他认识的一位很有天赋的女同学,因为拒绝某位教授的“晚餐邀请”,之后在申请实验室助理职位时被屡次刁难。所以,看到这些学阀、混子、败类被整治,他内心是有一丝快意的。
挺好的……刚好下课铃也响了,下课了就吃点东西…再回宿舍睡一个回笼觉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汇入更加庞大的人潮。
科伦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准备去学生食堂吃午饭
就在他随着人流走下主楼梯,来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
“啊——!!!”
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楼走廊深处,一扇挂着“理论物理研讨室”铭牌的橡木门。
“砰!”
那扇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个低年级学生,脸色惨白如纸,金发有些散乱,浅色的上衣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极度惊恐的神情。
她一手紧紧抓着被扯坏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洞开的门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门里追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什么!给我回来!不识抬举的东西!我这是……这是在指导你!是在关心你的学业前途!”
是克鲁格教授。科伦认得他,教“物理发展史”的。名声一直不太好,据说喜欢“单独辅导”女学生,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怯生生、家境一般的外省女孩。
以前也有过风言风语,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有人说他有点背景,也有人说那些女孩自己“不检点”。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操他妈的!”
一个站在科伦斜前方、身材高大的男生第一个爆了粗口,他是机械工程学院的,以脾气火爆和正义感强著称。他一把将手里的书包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个老畜生!”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妈的,当我们不存在是吧?!还敢欺负人!”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刚才还只是背景音的嘈杂,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上百个刚刚从教室里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学院,有着不同的政治倾向,但在这一刻,朴素的对弱者的同情和对恃强凌弱者本能的厌恶,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对“旧权威”和“败类”的零容忍情绪,如同火星溅入干透的油桶。
“兄弟们干它!”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朝着二楼走廊涌去。科伦也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他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刚才下课时的慵懒和茫然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兴奋和些许茫然的激烈情绪取代。
克鲁格教授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他本以为最多是几个学生围观,他吼两句,吓唬一下,事情就过去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可眼前这黑压压、怒气冲冲涌上来的人群,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下意识地后退,想退回那间研讨室,把门关上。
“砰!”
那个高大的工科男生已经第一个冲到了门前,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即将合拢的门板上。门后的克鲁格教授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东西!还想跑?!”
“打他!”
“人渣!学阀!败类!”
愤怒的学生们已经涌到了门口,将克鲁格教授堵在了研讨室门内的小片空间里。无数只手指向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已经被几个女生扶到一边,低声安慰着,但她的啜泣和指控让众人的怒火烧得更旺。
克鲁格教授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臂:“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是教授!是帝国授予职称的学者!你们这是侮辱师长!是暴力行为!我要报告校长!把你们全部开除!”
“教授?我呸!你也配叫教授?你就是个披着学者外衣的流氓!是帝国教育体系的蛀虫!”
“报告校长?去啊!看看校长是先开除你这个性骚扰学生的败类,还是开除我们这些见义勇为的学生!”
“跟他废话什么!扭送警察局!”
“对!送警察!让法律制裁他!”
人群激愤,几个男生已经上前,扭住了克鲁格教授的胳膊。老教授挣扎着,尖叫着:“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力!我要找我的律师!我是清白的!是她勾引我!”
“还他妈嘴硬!” 工科男生一拳捣在克鲁格教授的肚子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让他痛苦地弯下腰,把后面的污言秽语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校卫”袖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住手!都住手!” 为首的保安队长试图分开人群,“怎么回事?都散开!不许聚众闹事!殴打教授,你们想被记大过吗?!”
要是在两个月前,或许这声呵斥还能有点用。学生们可能会迟疑,会衡量后果。但今天,不一样了。
“记大过?记你妈的大过!这老畜生性骚扰女学生,人赃并获!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管,还来管我们?!”
“就是!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平时收黑钱放社会闲杂人等进来骚扰女生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出来当狗腿子了?!”
保安队长的脸涨红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不能动用私刑!先把人交给我们,学校会处理……”
“学校处理?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压下去?给点钱封口?或者威胁受害者退学?然后让这个老畜生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兄弟们,姐妹们!你们说,是把这老畜生交给这些和稀泥的保安,然后看着他又被‘保’下来,还是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自己处理!”
“不能交给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
“对!上次化学系那个骚扰女助理的,不就是被保安‘劝’回家‘休息’了吗?休息了两个月,屁事没有,又回来了!”
群情激愤。保安队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怀疑,心里也有点发毛。
一个月就拿这几个子儿的薪水,犯得着为这么个名声本来就臭、还撞在枪口上的教授,跟几百号红了眼的学生硬扛吗?再说了,这老东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保安呼来喝去,他其实也看不惯……
就在保安队长犹豫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等等!你们看!这老东西刚才挣扎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个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克鲁格教授刚才挣扎的地上,除了几支滚落的钢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丝绒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抹金色。
离得近的一个学生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金质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优雅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清晰的花体法文:
“?? mon cher collegue, avec toute mon admiration. - p. de r.”(赠予我亲爱的同事,满怀敬意。 - p. 德·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巴黎的著名钟表匠签名和年份:1910。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法文……” 捡起怀表的学生喃喃道。
“巴黎的钟表匠……1910年……” 戴眼镜的文科生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时候……正是法德关系因为摩洛哥危机极度紧张的时候!”
“p. de r. …… 这缩写……会不会是那个在法国科学院、经常发表攻击德国科学政策文章的皮埃尔·德·罗什富尔?!” 另一个似乎对法国学界有所了解的学生惊呼。
所有的线索,在愤怒和猜疑的催化下,被瞬间串联、放大、赋予了最可怕的解释。
“他不是简单的性骚扰!他是间谍!是收了法国人钱的狗!用教授身份做掩护,祸害我们德国的女学生只是他恶心的癖好,他真正的任务是给法国人当眼线!窃取我们帝国的科学技术情报!”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解释这块表?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自法国!还写着‘亲爱的同事’!”
“怪不得他以前上课老吹嘘法国科学多先进,贬低我们德国的成就!原来是被收买了!”
“人渣!叛徒!德奸!”
“打他!打死这个法国走狗!”
人群彻底暴怒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性骚扰而愤怒,现在,则混杂了被背叛的民族情感和对“内奸”的刻骨仇恨。几个男生冲上去,对着已经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克鲁格教授就是几脚。老教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徒劳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保安队长这下真慌了,想上前阻拦,但立刻被几个学生狠狠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