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无忧宫。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克劳德整理了一下袖口,确保昨晚书房里可能留下的任何褶皱或可疑痕迹都已抚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的杂乱画面暂时驱逐。新的一天有新的战斗,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私人层面的。
他需要尽快见到特奥多琳德,敲定与巴伐利亚、萨克森谈判的具体授权范围和底线。昨晚只是大致思路,许多细节需要她首肯,尤其是动用皇室基金或提供市场准入承诺这类敏感事项。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女皇的私人起居区,路上遇见几位侍从和低级女官,他们都恭敬地行礼避让
他来到特奥多琳德通常用早餐和处理晨间简报的小厅外。门前值守的并非平时那位年长的侍女,而是塞西莉娅手下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轻女官。
“日安,顾问阁下。”
“日安。陛下起身了吗?我有要事需即刻禀报。”
“陛下已于半小时前起驾出宫。”
“出宫?” 克劳德一怔,“去何处?今日上午不是安排接见巴登大公使者吗?”
“接见推迟至下午。陛下今晨临时决定,前往波茨坦市区视察新建的市民图书馆与职业技术学校工地,并顺道探访一处皇室赞助的孤儿院。”
“陛下说,体察民情亦是重要政务,且工程进展关乎民生,需亲眼看一看。”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视察以工代赈工程是皇帝的分内之事,探访孤儿院更是彰显仁德。时间也选得巧妙,在通常的晨间简报时间之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不像特奥多琳德平时会突然起意的事情。
克劳德几乎能肯定,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陛下何时归来?”
“计划于午餐前返回。但陛下行程,时有延宕,未可确知。”
午餐前……那就是至少还有两三个小时。而下午巴登大公的使者就要到了,之后还有海军部汇报。与邦国谈判的方案必须尽快确定基调,以便相关部门上午就能开始起草文件。时间不等人,巴伐利亚和萨克森那边恐怕也在观望柏林的反应速度。
他不能等。
找艾森巴赫?宰相或许能就谈判策略给出意见,但涉及皇室资源动用和皇帝的个人承诺,最终拍板权仍在特奥多琳德手中。
而且以艾森巴赫的敏锐很可能察觉到他和陛下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那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有紧急事务,需与女官长塞西莉娅女士商议。烦请通传,或告知我何处可以见到她。”
年轻女官似乎毫不意外,微微颔首:“女官长正在西侧翼楼顶层的小礼拜堂旁的静修室进行每日晨祷后的默想。她吩咐过,若顾问阁下寻她,可至静修室外稍候。”
“若顾问阁下寻她”。
看,连他会来找她,都在预料之中。这根本不是偶遇,这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避无可避的谒见
“有劳。” 克劳德点头,转身向着西侧翼楼走去。
西侧翼楼较为主楼更为安静古老,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沿着旋转石阶走上顶层,喧嚣被彻底隔绝,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小礼拜堂旁,有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门前没有任何标识,但克劳德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静修室。他曾在无忧宫的建筑图纸上瞥见过这个地方
他站在门前,抬手,犹豫了半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克劳德等待了十秒,又敲了一次,力道稍重。
依旧是一片寂静。
但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人
他不再敲门,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这是下马威,是塞西莉娅在宣告主导权。她让他来,但不会让他轻易进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或许更久,就在克劳德几乎要以为塞西莉娅打算让他在门外站上一上午时
咔哒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塞西莉娅站在门内。
“顾问阁下。” 晨祷与默想之时不喜打扰。阁下有非常紧急之事?”
“女官长,很抱歉在此时打扰。确有紧急事务,关乎帝国与巴伐利亚、萨克森之谈判要务需尽快确定方略。陛下出巡,事急从权,故冒昧前来,望能商议,或请女官长代为禀奏陛下核心关切,以便不误时机。”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帝国要务层面,并且点明是陛下出巡导致的沟通不畅,将自己放在一个不得已而为之、为公务奔波的位置上。
塞西莉娅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中有几分是真为公务几分是借口。
“陛下出巡,体察民情,亦是国之要务。顾问阁下所言之谈判方略,想必已有成算。何不先行与宰相及相关部门商议,拟定详细条款,待陛下回銮再行定夺?陛下仁德,于民生工程亦极为关切,此刻恐不宜以他事扰攘。”
“宰相方面我自会会沟通。然此番谈判,涉及皇室基金之可能动用、帝国市场准入之承诺,乃至未来风险共担之默契。”
“此类事项,非陛下明示授权不可为。时机稍纵即逝,慕尼黑与德累斯顿恐正观望柏林决心与效率。故需尽快明晰陛下底线与可交换之条件。”
克劳德不退让,将问题的核心和紧急性再次强调,并点出了需要陛下明示的关键点,毕竟只有她能最快接触到陛下。
塞西莉娅再次沉默。她的目光扫过克劳德,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微微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但空间仅容一人通过
“既如此,请进。但请长话短说。此处乃静修之地,不宜久谈俗务。”
克劳德道谢,迈步进入静修室。
“阁下请讲。”
克劳德知道任何寒暄或铺垫都是多余的
他迅速将昨晚与特奥多琳德讨论的关于利诱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的核心思路阐述了一遍,重点在于需要皇帝授权或背书的交换条件。
塞西莉娅听完,只是淡淡地问:“以皇室资源与帝国信誉,为两大邦国套上缰绳。顾问阁下,此计虽妙,然您可曾想过,若此例一开,其他邦国纷纷效仿,皆以配合监管为由,向陛下索取资金、项目、市场,帝国将何以应对?皇室的威望与信用岂不成了讨价还价之筹码?”
一针见血。她瞬间抓住了这个策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潜在风险,对皇权威信的稀释和工具化。
“此非无差别施舍,女官长。”
“援助与承诺将严格与对方接受监管的标准、执行的力度、以及其本身在帝国战略中的价值挂钩。”
“此为先例,亦是标杆。服从柏林主导的秩序即可分享帝国复苏之红利;阳奉阴违或置身事外则可能被边缘化。这是建立规则,而非挥霍信用。陛下之威望,正应体现在设定规则、分配利益、引领帝国走向有序与强大之上。”
“规则由谁定?利益由谁分?由您吗,顾问阁下?”
“陛下年轻,心地仁善,易信人言。近来陛下对阁下之言,可谓言听计从。金融监管、以工代赈、广播舆论、乃至与社民党人秘密会面……陛下皆准阁下所奏。如今,阁下更欲替陛下规划如何与邦国交易,动用皇室根本。”
“阁下可知,自古以来,深得帝心、手握权柄、又喜擅专之人,下场几何?阁下又可知,陛下对阁下之信任倚重,乃至……超乎寻常之亲近,在这宫廷之中,已非秘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阁下可曾为陛下之声誉、皇室之清名着想过分毫?”
来了。从公务层面直接切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指控,恃宠擅权,惑主浊名。
“女官长,您所言之事,可分两端。”
“其一,所谓擅专。我所呈递之方案,无论巨细,皆曾向陛下详陈利弊,获陛下首肯后方才推行。陛下虽年轻,却并非无知稚子。”
“她能看到柏林街头的饥饿,能听懂议会里的争吵,也能分辨何为帝国长远之利。我所做之事,无论金融整顿、以工代赈,亦或如今应对邦国之策,目标无非一个:稳固陛下之位,强盛帝国之基,让陛下之仁政能达于四方,而非困于深宫奏章之上。”
“此心此志,陛下明鉴,宰相亦知。若女官长对此有疑,可随时调阅我与陛下之奏对纪要,或询问艾森巴赫宰相。”
他首先撇清擅专的指控,将一切归于皇帝的知情权和决策权,并拉上艾森巴赫作为潜在证人。
“其二,关于陛下之信任与亲近,乃至……可能之流言。”
“我入宫之日浅,然亦知宫闱之地,耳目众多,人心莫测。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是青春少艾。我克劳德·鲍尔蒙陛下不弃,委以顾问之职,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除此之外,从无非分之想,更无亵渎之念。”
“陛下之清名,皇室之声誉,于我而言,重逾性命。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帝国有利,于陛下有益。至于他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无法控制,亦不愿为此杯弓蛇影,裹足不前,致误国事。”
“女官长侍奉陛下日久,忠心可鉴日月。您维护陛下之心,我感同身受,甚至深为敬佩。然维护之道,非仅高墙深锁,隔绝内外。”
“陛下是君,亦是活生生之人。她需处理国政,需接触臣僚,亦需……些许能暂放重担、坦言信任之空间。若因畏人言,而令陛下孑然孤立,或驱离一切可能之辅佐,岂非因噎废食,反损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反将一军,暗示塞西莉娅过度保护可能反而限制了皇帝成长和理政的空间。
“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论。阁下口口声声国事为重,问心无愧。然则,昨夜书房,陛下衣衫不整,阁下形容有异,又是所为何等国事?莫非也是与巴伐利亚、萨克森之谈判方略?”
“女官长,昨夜我与陛下确在书房商议邦国要务。陛下心忧国事,情绪难免激荡,我身为顾问,自当尽心安抚。至于您所言衣衫不整,形容有异,实乃夜深人乏,偶有失仪,并无……”
“顾问阁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窗外是教堂尖顶,圣母俯瞰。收起您那套应对议会和外交使节的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