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蒂尔加滕区,艾森巴赫宅邸,书房。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夜色深沉,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不甘心地舔舐着焦黑的木柴。
艾森巴赫手中握着一只雕花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炉火最后一点光。
在他对面的是他的老友,现已半退休、挂着闲职享受清福的约阿希姆·冯·贝格曼。(第十章出现过)
“医生怎么说来着?心脏和胃都需要静养,尤其要戒除烈酒和熬夜?我看你这两样都占全了。”
艾森巴赫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戒酒?戒了就能多活十年?如果多活的十年都是像现在这样……哼。”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他伸手去拿放在小几上的酒瓶,贝格曼抢先一步,拿起酒瓶,却没有立刻倒酒,而是看着艾森巴赫
“够了,艾森巴赫,你真想明天被抬着去参加议会质询?”
“说不定明天就不用去了。”艾森巴赫低声说
贝格曼倒酒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老友。
灯光下,艾森巴赫眼角的皱纹似乎比白天在议会唇枪舌剑时更深了,眼下的阴影很浓
那种运筹帷幄、老而弥坚的精气神,此刻在私密的书房里,和在酒精和夜色中,仿佛悄悄溜走了一大半。
“你什么意思?”贝格曼缓缓将酒瓶放下
“我累了,约阿希姆。”
“从俾斯麦时代起,我就在这条船上。看着它起航,经历风浪,修补漏洞,更换零件……我本以为,我能像老头子一样,干到干不动为止,或者至少等到这艘船稳稳地驶入下一个平静的港湾,我再功成身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壁炉里即将熄灭的炭火
“可现在呢?船是开得很快,方向……似乎也还行,至少没沉,甚至还闯出了一些新航路。但这船长太年轻,心思跳脱,总让人捏把汗。”
“而这船本身,引擎换成了更强劲但也更陌生的新机器,水手里混进了不知是天才还是疯子的家伙,航道上迷雾重重,远处还有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你是说鲍尔?”贝格曼直指核心。
“不止是他,但又全是他。”艾森巴赫揉了揉眉心
“他带来的东西,什么总署、金融改革、对社民党的手腕、对南德的策略、还有军队里那些奇思怪想……有些是好棋,甚至是妙手,解决了不少我们这些老家伙头疼了半辈子的问题。”
“可他的步子太快,太险,太不循常理。他把太多旧东西打碎了,而新东西还没经过足够时间的检验。”
“你怕他失控?或者,把帝国带向不可预测的歧路?”
“我怕的是没有人能在他失控时拉住他。陛下信任他,依赖他,近乎盲目。议会里,他通过那一套组合拳,正在凝聚新的多数派。军队里,总参谋部那帮人对他的新玩具很感兴趣。”
“工商业界视他为开拓者。他像一张网,已经把触角伸到了帝国权力的每一个角落。而我……”
“而我,坐在这宰相的位置上,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舵手,倒像个看闸人。努力分辨着他哪些举动是洪水,需要疏导或拦截;哪些是清泉,可以放行滋养帝国。我累了,约阿希姆。这种时刻紧绷、斗智斗勇、却又常常感到力不从心的日子,我累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所以你想退了?”
“是时候考虑交接了。我不可能当一辈子宰相。陛下需要更能理解新时代的辅佐者。帝国也需要一个在新时代能稳得住局面、又能开创新局的人。我……我终究是旧时代的人,新时代带了,我这把老骨头该回屋里烤火了。”
“很明智。”贝格曼点点头,他了解这位老友,做出这个决定必然经过无数不眠夜的挣扎。“那么,接班人呢?你想过谁?”
这个问题让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艾森巴赫沉默了更久,眉头紧锁,似乎在脑海里将帝国高层那些名字一个个翻检过去。
“你?”他先看向贝格曼。
贝格曼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摆手,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饶了我吧!海军那一摊子事就够我受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清闲点,你让我去接整个帝国的担子?每天面对议会里那些喋喋不休的党棍,处理没完没了的文件,还有跟鲍尔那小子斗法?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我的孙子长大呢!”
艾森巴赫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没多少失望,继续思索。
“提尔皮茨?”
“阿尔弗雷德是个出色的海军建设者,但他是海军的人。”贝格曼摇头,“让他当宰相,陆军和那些容克老爷们第一个不答应,他们会觉得柏林成了海军司令部。帝国需要一个至少表面上不偏不倚的掌舵人。”
“毛奇?小毛奇将军威望足够。”
“赫尔穆特是个纯粹的军人,杰出的战略家,但他厌恶政治,你让他去议会和那些政客扯皮?不如杀了他。而且,他对鲍尔搞的那些军事改革,态度似乎也比较保留,更注重传统。”
“冯·法金汉呢?他能力全面,也有魄力。”
“埃里希?他倒是对鲍尔的坦克和冲锋枪很感兴趣,认为那是未来的方向,在这方面或许能和鲍尔说到一起。但他本质上也是个军人,政治手腕恐怕不如他的军事眼光。而且,让他从总参谋部去当宰相,跨度太大,各方阻力不会小。”
两人又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内政部的、财政部的、资深议员、有威望的邦国首相……但一个个名字提出来,又被一个个理由否决。
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威望不够,要么派系色彩太浓,要么根本无法驾驭如今波诡云谲的复杂局面,更别提应对克劳德·鲍尔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帝国最大变数。
“看了一圈下来……”贝格曼叹了口气,“剩下的似乎多是些……平庸之辈。守成或可,开拓不足,镇住鲍尔?难。”
这正是艾森巴赫最深的忧虑。帝国宰相之位,绝非等闲。
在太平年月,或许一个稳健的官僚即可胜任。但在如今这个变革急剧、内外挑战丛生的时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手腕和清醒的头脑。
更重要的是在克劳德·鲍尔已然成为帝国政治生态中一个无法忽视、甚至越来越中心的引力源时,宰相必须要么能驾驭他,要么能与他形成稳固的制衡与合作,最不济也要能看得懂他,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或者因无知和恐惧而粗暴阻挠,引发灾难性冲突。
环顾四周,符合条件的人,凤毛麟角。
书房里再次被沉默笼罩,只有两位老人沉重的呼吸声。炉火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一团暗红的灰
良久,艾森巴赫吐出了一个名字:
“克劳德·鲍尔。”
贝格曼正在给自己倒酒的手猛地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愕然抬头,看向老友,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艾森巴赫的脸上却只有冷静。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他当宰相?那个平民出身、靠陛下宠信上位的幸臣?那个把帝国旧秩序搅得天翻地覆的革新者?议会和宫廷里那些老古董会发疯的!容克们会认为帝国末日到了!”
“我知道。但仔细想想,约阿希姆,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但……也就只有……”
“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贝格曼打断他,“是,他有能力,有手腕,甚至可以说有远见。但他太激进,太不可控,根基太怪!”
“他的权力来源于陛下几乎无条件的信任,来源于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诡计,而不是传统的派系、资历或者血统!让他当宰相,等于把帝国未来的钥匙完全交到一个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看透的人手里!风险太大了!”
“那么,换一个人上台,”艾森巴赫反问,“一个平庸的根本无法理解鲍尔所做之事的人,结果会怎样?新宰相会容忍总署继续膨胀吗?会支持那些烧钱的军事改革和工业计划吗?会和社民党保持那种危险的合作与制衡吗?会用什么态度对待陛下对鲍尔的信任?”
他每问一句,贝格曼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更大的可能是,新宰相会视鲍尔为最大威胁,会试图削弱、排挤、甚至清除他。”
“而这会引发什么?鲍尔会坐以待毙吗?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以及他如今经营的势力网络,必然会激烈反击。陛下会站在哪一边?帝国会陷入最高层的分裂和内斗,而外面,法国人、俄国人、英国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贝格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老友描绘的场景可能性极大,而且后果不堪设想。
“让鲍尔当宰相,至少有几个好处。”
“第一,他能名正言顺地推行他的政策,省去了现在这种在台前幕后操纵的迂回和隐患,效率可能更高。”
“第二,他会直接站在所有矛盾的最前沿,承受所有的压力和审视,这或许能让他更谨慎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把他放在宰相的位置上,就等于把他放在了帝国传统政治规则和无数双眼睛的监督之下。宰相的权力虽大,但制衡也多。”
“宰相需要向陛下负责的同时,他也要学会分蛋糕”
“议会、各部、各邦、乃至皇室……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以一个超然的顾问身份游走于规则边缘。”
“他要负责,要面对质询,要平衡各方利益。这本身就是一种约束,或许是能束缚住这头巨龙的最佳锁链。”
贝格曼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老友竟已思考得如此深入,甚至已经为那个最不可能的选项构建了一套危险的逻辑。
“你……你这是在赌博,用帝国的未来在赌博。”贝格曼最终艰难地说道。
“帝国每天都在赌博。从我们选择支持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一德意志开始,从我们卷入海外殖民竞争开始,从我们与法俄对峙开始……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赌博。区别只在于,赌注的大小,和赢面的多少。”
“我还没决定,约阿希姆。这只是一个在酒精催生下的疯狂念头。但我不得不承认,当把所有选项摊在桌上,发现其他牌都太小或者花色不对时,这张最不可预测的牌有时候看起来反而可能是唯一的出牌方向。”
约阿希姆沉默了一会
“可是……如果你……如果我们真的走这条路,内阁怎么组阁?他当宰相总不能还是总署那一套人马打天下吧?”
“外交大臣?让谁当?现在那位伯爵肯定不干,他那套沙龙外交和鲍尔的做派格格不入。鲍尔可能会想用更……务实的人,甚至他自己兼任?那会吓坏整个欧洲外交界。”
“陆军大臣?海军大臣?毛奇、法金汉、提尔皮茨这些人能服他吗?尤其是提尔皮茨,他做梦都想当海军最高负责人,如果鲍尔敢动他的奶酪……我想想就头疼。”
“财政大臣呢?鲍尔那些金融改革、工业整合计划,需要一个能理解他又能稳住帝国财政大盘的人。现在那位老学究肯定不行,可换个激进的,万一搞出恶性通货膨胀或者财政崩溃……”
“内政、司法、邮政、殖民地……这些部门的首脑,要么是老派官僚,要么是各方势力平衡的产物。鲍尔能和他们合作吗?他们会听一个二十二岁平民出身、靠着陛下宠幸上位的幸臣指挥吗?”
贝格曼越说越觉得这想法荒谬绝伦,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宫殿。每个细节都充满致命的裂缝。
“还有议会!中央党、保守党、民族自由党、进步党、社民党……那些党魁,个个都是人精,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