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学了!!柒柒月今天返校,我今天上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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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天傍晚银渐层得意洋洋地把那张要命的信纸拍在自己桌上,已经整整过去三天了。
克劳德站在小书房窗前,手指捏着最新一期的《柏林城市报》
第四版,文艺与见闻栏目,左下角。
《一个旅行者的观察:柏林纪行》
署名:一位来自南德的旅人
文章被删改了一些,那些过于直白赞美陛下辛苦工作的段落被巧妙地弱化,转而强调柏林市民对秩序的自觉维护和公民责任意识的觉醒。
但核心没变,那股熟悉的带着抒情和反思的笔调,那种从个人体验上升到国家道路的叙事结构,那种我不禁感到一阵反思的经典句式。
克劳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明明嘱咐过一个女官,务必看好那张信纸,绝不能外流。
他也记得那天晚上,在小客厅里讲故事时,小祖宗窝在沙发里听得入神,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第二天早上,自己特意无意间问起那张信纸的下落,银渐层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说:“啊?朕随手放在抽屉里了呀,怎么了?”
然后昨天早上,当他让女仆像往常一样买来几份主流报纸,就看到了这个。
“随手放在抽屉里了……”
是,银渐层是随手放在抽屉里了。然后呢?
是哪个宫廷侍从或者女仆随手发现了它,又随手觉得这文章写得真不错,再随手抄录一份,最后随手交给某个信使带去报社?
哪有这么多随手!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匿名投稿!
而且看这文章的处理方式,绝对是专业编辑的手笔
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格,但磨掉了过于私人化和可能引发争议的段落,使其更像是一篇普通旅人的见闻与思考,而非明显带有官方色彩的宣传。
更高明的是,它被放在了文艺与见闻栏目,而不是政治评论版。
这意味着它会被更多普通市民、家庭主妇、学生读到,在茶余饭后、咖啡馆闲聊中悄然传播。
润物细无声。
“好,好得很。”克劳德低声说,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早该想到的。以银渐层那种朕想到了就要做的性子,加上最近明显增长的自信和行动欲,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暂时还不需要登报就真的罢手?
她不懂政治,但银渐层懂怎么钻空子了
用匿名,用个人化笔调,用看似无害的文艺版面
而且时机选得也妙。
现在柏林乃至全德,正弥漫着一股对法国渗透的警惕情绪,官方和民间都在讨论如何弘扬德意志精神和如何树立民族自信。
这时候一篇从普通旅人视角赞美柏林秩序、德意志责任意识的文章,简直就是恰到好处的民间自发声音,天然具有说服力。
甚至可能被一些评论家引为普通德意志人的心声,与官方宣传形成呼应。
“完美,太完美了。”
他几乎能看到后续发展
这篇文章在几个小报上登出后,因为其真诚质朴的风格引发讨论,然后被更大、更主流的报纸转载,编辑再加个按语
本报近日收到多位读者来函,对《柏林纪行》一文所展现的市民风貌与家国情怀深表共鸣……
然后希塔菈那个狂热分子就会兴奋地拿着报纸冲进他办公室
“顾问阁下!您看!民间自发的呼声!这证明了我们德意志精神的深厚底蕴!这是人民的觉醒!”
然后她会把这篇文章当作民间舆论自发支持我们工作的铁证,拿去给手下人宣讲,拿去给其他部门炫耀,甚至可能在某个公开场合引用。
然后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篇东西要么是他克劳德授意写的,要么是他手下某个笔杆子操刀的民间马甲
毕竟,这种情感升华加价值倡导的文体,现在在总署宣传科简直成了标准模板,就是从他上次批示要注意宣传的亲和力和感染力之后开始的。
跳进易北河也洗不清了。
但昨天的经历让克劳德明白了,不是洗不清,是根本没人觉得需要洗。
昨天他去总署,原本是为了处理伦茨炼铜厂的事。
那个叫伦茨的实业家,克劳德有印象。大约半年前前,帝国金融危机后,经济渐渐复苏,各个领域对优质铜材的需求激增。
当时总署梳理了一批有潜力的供应商,伦茨的炼铜厂因为采用了新的电解精炼工艺,纯度高出行业平均水平,而且这人懂分寸、会来事,不漫天要价,也不在质量上耍滑头,就被纳入了一个半官方的采购名单,拿到了一些稳定的订单。
这次伦茨友找上门,是希望扩大产能
他想引进一套更先进的比利时产精炼设备,但需要一大笔贷款,希望总署能帮忙担保,或者至少促成银行放款。
事情本身不复杂。伦茨的工厂底子干净,经营稳健,扩产符合帝国需求,担保风险可控。
克劳德看完材料,批了个原则同意,请财政与工业部门协同论证可行性,确保资金用途可控,就算处理完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从后门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绕了个弯从主走廊走,会经过几个部门的办公室。
然后他就听到了。
宣传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希塔菈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所以你们看,顾问阁下的手法多么精妙!多么高明!”
克劳德脚步一顿。
“他完全看穿了法国人那套虚伪的把戏!用个人体验包装意识形态灌输,用看似客观的旅人视角,植入预设的价值判断!然后呢?然后他不是简单地批判,不是粗暴地禁止,而是——”
“——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这篇文章,看似是一个普通旅人对柏林的观察,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挑选的!整洁的街道、守序的市民、认真执勤的稽查员、讨论法律的工人……”
“这些意象叠加在一起,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柏林?一个秩序、责任、公民自觉的柏林!一个与法国人笔下那个浮夸、空洞、只有自由口号却混乱不堪的巴黎截然不同的柏林!”
办公室里传来亨丽埃塔和约瑟芬小声的、赞同的嗯声。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顾问阁下选择的发表时机和方式!匿名!文艺版面!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的普通旅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是官方的说教,这是民间的自发认同!是人民用心投票,用笔书写,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我们道路的优越性!这比我们宣传科写一百篇社论都有力!因为它是真实和自然的,”
克劳德站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想推门进去,告诉希塔菈
第一,这文章不是我写的;第二,这文章是陛下写的;第三,陛下是偷摸着投稿的;第四,我他妈根本不想让这文章见报。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进去说了,只会发生以下几种情况
希塔菈会瞬间呆滞,然后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陛下居然亲自写宣传稿?陛下居然有如此高超的宣传嗅觉?陛下居然瞒着顾问阁下偷偷投稿?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我尚未领悟的顾问阁下的安排!
就这样进入了更深层的迪化。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会把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守在心里,然后看他的眼神会多一层原来顾问阁下和陛下之间还有这种情趣小游戏的诡异光芒。
虽然自己那些个事除了塞西莉娅应该……没人知道……吧?
而且消息可能会以某种扭曲的版本泄露出去,变成顾问阁下与陛下合著匿名文章引领民间舆论,或者陛下化身文艺女青年暗助顾问阁下宣传大业
最后银渐层知道后,可能会得意洋洋地跑来邀功,或者心虚地躲他几天,但无论如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更难以收场。
所以克劳德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希塔菈继续慷慨激昂
“顾问阁下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在示范什么叫做高段位的意识形态工作!不是强塞,不是灌输,而是引导,是营造,是让民众自己发现真理,自己得出结论!这才是润物细无声!这才是最高明的宣传!”
亨丽埃塔弱弱地问:“那……科长,我们需要学习这种写法吗?也组织人写一些类似的……”
“不!”希塔菈断然否定,“我们学不来!这是顾问阁下亲自操刀的范本,是艺术!”
“我们能做的,是领会精神,是在我们的工作中贯彻这种从民间视角出发、用事实说话、以情感人的理念!至于这篇文章本身……我们要研究,要学习,但绝不能拙劣模仿!那是亵渎!”
克劳德松开了门把手。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一想又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