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总署大楼。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昨夜议会大厦的火光惊醒了半个柏林,但此刻街道井然有序,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味提醒着人们昨夜发生了什么。
克劳德的马车在总署大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然后是深蓝色的军装下摆,金色的绶带,猩红的翻领,银亮的肩章。
他站在总署大楼前,仰头看着这栋灰褐色的建筑。
此刻,他穿着一身普鲁士军礼服。
深蓝色呢料,猩红滚边,金色镶条,高耸的立领紧贴下颌。但金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至左腰,黑色马裤塞进及膝的黑色军靴,马刺在靴跟处闪着冷光。
这是他第一次穿着这身礼服出现在公开场合。
“冯·鲍尔家族的家主,在正式场合应当穿着符合身份的传统服饰。”
塞西莉娅的话在耳边回响。这套礼服尺寸分毫不差,显然女官长早就准备好了。
深蓝色是普鲁士近卫军的传统颜色,猩红滚边代表总署,金色镶条象征贵族身份。
克劳德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正了正领口。
他不是军人,从未在军中服役。但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异常合身,仿佛他天生就该穿着这身制服。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又熟悉
他迈步走向总署大门。门前的卫兵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猛地立正,右手握拳捶胸。
“嗨!顾问阁下!”
克劳德点头回礼,脚步未停。
穿过前厅,走上主楼梯。走廊里忙碌的总署文员们看见他,全都停下脚步,呆立当场,然后才慌忙行礼。
普鲁士的军装有种魔力。它能把一个普通人变成军官,把一个平民变成贵族,把一个文员变成战士。
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讶,好奇,畏惧,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狂热。
他推开希塔菈办公室的门。
希塔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然后,她僵住了。
灰色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三秒钟的死寂。
希塔菈猛地并拢脚跟,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脏位置
“顾问阁下!”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后,脱下白手套,随意扔在桌上。手套是军礼服的标配,但他不习惯。太紧,束缚手指。
“坐。”他说。
希塔菈没有坐,而是开门见山的汇报道
“阁下,昨夜行动圆满成功。汉斯·费舍尔已按计划招供,口供录像已封存。伯恩哈德伯爵庄园被彻底搜查,所有证据均已归档。阿尔文斯莱本伯爵的初步审讯显示,他只是被胁迫参与,对具体计划知之甚少,但可以作为证人指认其他参与者。”
“柏林各报社今晨头版均按我方口径刊发新闻。广播稿已定稿,九点准时播报。舆论导向完全在我方控制中。”
“议会大厦火灾损失初步评估已出,西侧档案室完全焚毁,但主要结构完好,修复工程已启动。”
“柏林市民情绪稳定,多数人认为昨夜行动果断及时,挫败了叛国阴谋。少数质疑声音已被监控,随时可以处理。”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
“还有,根据情报,昨夜行动后,三个原本观望的容克家族今晨通过秘密渠道表示,愿意支持改革方案。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决心和力量。”
“很好,但行动还没结束。伯恩哈德只是最冒头的那个。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机会?”
“我们会把他们全部挖出来。”
克劳德愣了一下,看着希塔菈,措辞了一下
“希塔菈,我们清除叛国者,是为了维护帝国稳定,不是为了个人崇拜。你明白吗?”
“当然,阁下。”希塔菈立刻回答,“您的领导就是帝国的稳定。您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您的正确,就是帝国的正确。”
她狂热地追随克劳德,这个平民出身的顾问,这个要砸碎旧秩序的先行者
但现在,克劳德成了冯·鲍尔,官方认证的容克贵族。
她怎么想?
“希塔菈,”克劳德看着她,“我现在是冯·鲍尔了。今天的报纸会说,我是古老容克家族的后裔。”
“那只是必要的伪装,阁下。您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更好地击败他们。您使用他们的姓氏,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他们。真正的您从未改变,您永远是那个来自民间、心怀帝国的克劳德·鲍尔。”
“况且,当您彻底改造这个帝国后,所有旧的头衔、姓氏、阶级都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到时候,冯·鲍尔也好,冯·勃洛姆堡也好,都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音节。只有德意志,统一的、强大的、新生的德意志,永恒不灭。”
克劳德沉默了。
他意识到,希塔菈不是在奉承,她是真的相信。她相信克劳德是那个天选之人,是来拯救德意志的弥赛亚。她相信现在的所有手段都是必要的恶,是为了最终的光明。
这种信仰很危险。因为它没有底线。为了更高的目标,什么都可以做。
“希塔菈。”他最终开口,“我会死。”
希塔菈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是神明,不是弥赛亚,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我会犯错,会判断失误,会生病,会衰老,最终也会像艾森巴赫那样,在某一天倒下,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埋进土里,慢慢腐烂,直到只剩骨头。”
“世界上或许有神明,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的普通人,一个投机者。我做的很多事情,不是因为我高瞻远瞩,而是因为我恰好知道一些如果。”
“我推行改革,不是因为我有重塑德意志的宏伟蓝图,而是因为我见过不改革的后果。”
“我打击伯恩哈德,不是因为我正义凛然,而是因为他要杀我,要毁掉我所珍视的一切。我接受这个伪造的身份,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容克,而是因为这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不要把我想得太好,希塔菈。不要把任何人想得太好。尤其是手握权力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记住,绝对的忠诚很危险,因为它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到我的错误。而一个永远不会被质疑的领袖,最终只会把国家带向深渊。我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锐利的眼睛,不是狂热的信徒。”
“你做得很好,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永远保持怀疑,包括对我。”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白手套,重新戴上,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要去柏林行宫了。这里交给你。”
“是,阁下。”希塔菈在他身后应道
克劳德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走出总署大楼,重新登上马车。
“柏林行宫。”他对车夫说。
马车驶过威廉街,驶过勃兰登堡门,驶入柏林市中心。
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古老而庄重,行人的衣着也更显体面。
这里是柏林的老城区,是普鲁士王国和德意志帝国的心脏。
柏林行宫就在前方。与波茨坦无忧宫的洛可可风格不同,这座宫殿更显厚重、冷峻,充满了普鲁士的军事气息。
灰色的石砌外墙,方正的窗户,高耸的尖顶,处处透着威严与距离感。
无忧宫是夏宫,是休闲享乐之地;而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枢,是霍亨索伦家族统治普鲁士乃至德意志的象征。
马车在宫殿侧门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着各式礼服的官员、议员,还有少数被邀请观礼的外国使节。他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克劳德的马车。
克劳德推开车门,下车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在宫廷侍从的引导下,穿过一道小门,进入宫殿内部。
侧厅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主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克劳德独自立于厅中,等待那个既定的时刻。
阳光从高处狭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拼花地板上投下几块斑斓的光斑。
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霍亨索伦家族历代先王的戎装肖像,冰冷的盔甲与审视的目光凝固在画布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即将踏入权力核心的陌生人。
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可闻的人声,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他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回忆着自己一会儿应该要走的流程和仪式
终于,门扉被从外侧无声地推开。
两名身着深色宫廷长裙的女官出现在门口,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
“时间到了,顾问阁下。”为首的女官声音平静无波。
克劳德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先王们的肖像,转身迈步。
他跟在两位女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雕刻着繁复纹样的橡木门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与女官们裙摆拖过光滑地板的细微窸窣声交织。光线逐渐明亮,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是两扇高达数米的鎏金大门,紧闭着,门扉上雕刻着展翅的普鲁士雄鹰与复杂的家族纹章,气势磅礴。
门侧,肃立着两列手持长戟、身着笔挺礼服的卫兵,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两位女官在门前左右分开,垂首侍立。
克劳德停步,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门内,隐约传来司仪官高亢悠长的宣告
“以霍亨索伦之名,以德意志帝国皇帝陛下之意志,宣,御前顾问兼总署署长,克劳德·冯·鲍尔,入殿觐见——!”
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门内的侍从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声响如同历史的车轮碾过
耀眼的光线伴随着骤然清晰、汇聚而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浪潮迎面扑来。
克劳德迈步,踏入主殿。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只剩下衣料的摩擦和极力压抑的呼吸。
柏林行宫的帝国大厅。挑高惊人的穹顶绘有天神与英雄的巨幅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垂,折射着窗外投入的天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红色的地毯从他脚下笔直地延伸向前,尽头是数级台阶之上的御座。
而此刻,大厅两侧,鸦雀无声地肃立着帝国的核心。
左侧是身着各式深色礼服的容克老臣们,花白的头发,刻满皱纹的脸,勋章和绶带挂满胸前,目光复杂,审视、警惕、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恨与无奈。
他们的旁边是穿着笔挺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容克军官,肩章上的将星闪烁,腰佩仪仗长剑,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右侧是代表着新势力的面孔。西装革履,神色精明,那是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的四大银行掌门人与克虏伯等大工业家的代表
稍远处,是议会议员们,党派徽章别在胸前,表情各异,或好奇,或沉思,或不以为然。
社民党的代表站在其中,神情严肃,目光紧紧跟随着克劳德。
更外围一些,是受邀观礼的外国使节,外交官们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姿态优雅,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沿着地毯独自前行的身影上。
克劳德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他能感觉到那数百道目光的重量,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有敌意,也有狂热。但他只是平视前方,望向御座。
御座之上,特奥多琳德端坐着。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也没有戴沉重的宝石王冠。
她穿着一身普鲁士陆军元帅礼服。
深蓝色的呢料,猩红的翻领与镶边,金色的穗带与繁复的刺绣,胸前挂着她能获得的所有最高等级勋章,肩章上,金色的元帅徽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银白色长发被束起,戴着一顶经典的普鲁士尖顶盔,盔顶的帝国雄鹰徽章闪耀,盔檐下的脸庞,
这身装束完全颠覆了她平日的形象。那个在无忧宫里撒娇、耍赖的小银渐层消失了。
站在这里的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是三军统帅,是霍亨索伦家族当代的家主,是这片土地法理与武力的至高象征。
她左手轻轻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下颌微扬,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帝国精英
塞西莉娅女官长站在皇座侧后方半步,同样穿着庄重的深色宫廷长裙,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那份已经用印的正式诏书,以及那枚象征着帝国宰相权柄的象牙印章。
克劳德走到御座台阶之下,停下脚步。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塞西莉娅适时上前,将托盘奉至她手边。
特奥多琳德从托盘上拿起那份诏书。她展开厚重的卷轴,大声宣读道
“ 朕,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依帝国宪法赋予之权力,经审慎考量,在此宣告”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惟帝国多艰,时局维艰,枢机之任,不可一日或缺。前宰相艾森巴赫,鞠躬尽瘁,遽然薨逝,朕心实恸。”
“然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咨尔克劳德·冯·鲍尔,出身勋贵,世笃忠贞,才猷俊伟,器识宏深。自入侍帷幄,参赞机务,夙夜匪懈,勋劳卓著。前次金融危机,尔力挽狂澜;昨夜叛党作乱,尔果决定策。忠勤体国,智勇兼资,朝野具瞻,朕所笃信。”
“今特晋尔为帝国宰相,总领内阁,辅弼朕躬。授尔全权,整顿庶务,革故鼎新。尔其敬兹厥命,慎乃攸司,罔俾前修专美,克成朕志,永绥兆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厅穹顶下袅袅回荡。
塞西莉娅上前,从托盘中双手捧起那枚象牙印章,躬身奉给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接过印章,看了一眼,然后向前一步,走到了台阶边缘。
她俯视着克劳德,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印章,缓缓递向他。
“接印。”
克劳德上前一步,登上第一级台阶。他微微躬身,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接住了那枚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