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塔菈将一份看着很薄但内容沉甸甸的报告轻轻放在克劳德面前
“阁下,这是您之前让总署留意的……柏林及周边地区基本生活物资流通与价格异常波动初步调查报告。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克劳德抬起头,目光落在希塔菈带来的文件上。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系统化。粮食,特别是黑麦、面粉,从但泽港上岸开始,到最终摆上东区工人聚居区面包店的货架,中间至少有三到四个环节存在明显的、非正常的加价。”
“我们追踪了几条线索,源头指向几个在但泽注册的贸易公司,他们控制着相当一部分从东普鲁士和俄国进口的粮食流向。”
“手法很老套,但有效。利用信息不对称,在收获季或船期紧张时压价从容克地主或俄国商人手里吃进,然后囤积在但泽、什切青的私人仓库。”
“他们并不直接出面零售,而是通过控制出货节奏和批发量,影响柏林及周边磨坊的原料供应,进而操控面粉批发价,最终传导到面包价格。”
“这些贸易商的背景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阁下。”希塔菈的眉头紧锁,“他们本身并非什么大鳄,资金规模有限。但他们背后……或多或少都站着些人。”
“主要是东普鲁士、波美拉尼亚一带的非长子继承的容克子弟,或者与当地容克家族有姻亲、庇护关系的代理人。”
“有些人甚至在地方议会或农业协会挂名。他们利用……利用当年俾斯麦阁下为保护本土农业免受俄国谷物冲击而设立的关税壁垒和贸易管理框架,在其中寻租。”
她顿了顿,看着克劳德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补充道
“一年前的布鲁塞尔危机,面包价格飞涨,事后调查也隐约指向类似的操作,只是当时……陛下震怒,处理了几个跳得太高的,算是暂时压了下去。但现在看来……他们又开始了……”
克劳德闭了闭眼。
又是那些容克老爷们留下的老bug
这个群体真是德意志的瑰宝,也是帝国的痼疾。
顶尖的如俾斯麦、老毛奇,是能奠定国运、横扫欧陆的雄才,中庸的如艾森巴赫,是恪守职责、忠诚可靠的基石
但剩下那一大撮……尤其是那些守着日益贫瘠的庄园、除了打仗和摆谱之外一无所长的容克子弟们,他们的经营才华,大概全都点在了如何利用祖荫和制度漏洞,趴在帝国肌体上吸血了。
当年铁血宰相为了换取容克地主对统一和后续政策的支持,也为了保护脆弱的德意志农业免受美洲和俄国廉价谷物的冲击,推行了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筑起了高高的关税壁垒。
这政策在特定历史时期有其必要性,甚至可以说是德意志工业化原始积累阶段,避免农村彻底破产、维持社会稳定的缓冲垫。
但任何保护时间久了都会滋生寻租和腐败。
关税壁垒和进口配额成了可以交易的权力,粮食流通的关键节点成了可以设卡收费的关卡。
那些不善经营、庄园收入每况愈下的容克子弟们,发现了一条比改良土地、引进新作物更轻松便捷的生财之道
利用身份和人脉,在粮食贸易这个事关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里充当保护伞和中间人
他们不需要亲自去投机倒把,那太不体面
他们只需要打个招呼,让自己的代理人或白手套公司获得便利,或者对某些明显的违规行为视而不见,就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而具体操盘的商人,则借着这层保护肆无忌惮地玩弄价格,囤积居奇。
最终的结果就是
帝国付出了关税收入、消费者付出了更高的面包价格,来补贴和保护本土农业。
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利益,并没有落到真正改良经营的老实容克和辛苦耕作的农民手中,而是流进了这些寄生在制度缝隙里的蛀虫口袋
而最底层的工人,在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微薄的加薪后,转头就发现面包又贵了
一股怒火从克劳德心底升腾起来
这不仅仅是奸商牟利。这是在动摇国本。
粮食是社会的压舱石。它的价格波动直接关联着最广大、最沉默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群体的生存底线。
一年前的布鲁塞尔危机就是血的教训,若非当时自己在比利时的时候特奥多琳德处置果断,加上外部危机转移了注意力,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这些人渣又冒出来了。仿佛忘记了那些被丢进莫阿比特监狱、然后神秘地病死或自杀的同行的下场,仿佛忘记了当时吊死在路灯上的友商死的多惨
或许他们觉得风头过了,或许他们找到了更隐秘的方式,或许他们以为法不责众,或者是觉得宰相大人日理万机,不会注意到东区面包店里那几芬尼的涨价
那几芬尼的涨价,对宰相府、对议会大楼里的老爷们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家里有四五张嗷嗷待哺的嘴的工人家庭来说,可能就是能否喝上一碗浓汤、能否让孩子脸色不那么苍白的区别
他的改良,他费尽心机从资本家牙缝里抠出来、想要放进工人碗里的那点肉,就这么被这些蛀虫用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重新叼走了。
甚至叼走的更多……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的脸色却越发平静
“希塔菈。”
“阁下。”
“你报告里提到的这几家但泽公司,背后那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具体运作的渠道、仓库位置、关键中间人,都确认了?证据链完整吗?能经得起推敲,能摆在桌面上吗?”
“八成把握,阁下。我们的人很小心,没有打草惊蛇,主要是从公开账目、运输单据、银行流水异常和关联交易入手,结合了一些线人的信息。”
“如果启动正式稽查程序,申请调取更详细的银行和税务记录,我有信心把证据链补到九成以上。”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
“我信你的判断,希塔菈。”他缓缓说道,“你和你的人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深入。”
希塔菈微微挺直了背,但没有说话,她知道但是要来了。
“但是,”克劳德果然话锋一转,“报告是报告,数据是数据。我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阁下?”希塔菈有些不解。宰相亲自去微服私访?这风险未免……
“东报告上说,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区、十字山区、潘科区……那几个地方的面包价格,比中区、夏洛滕堡区同等质量的面包,平均要高出15%到25%。”
“在个别供应紧张的日子甚至能到30%。而那里住的恰恰是收入最低的工人、小职员、破产的手工业者。”
“我要去看看,这高出来的15%到30%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看看面包店老板是怎么对涨价的,看看排队的主妇们脸上的表情,听听那些下工回来的男人是怎么咒骂该死的面包价格的。”
“这决定了我该怎么搞他们。”
是遵循官僚体系的流程,发文谴责,责令调查,然后陷入漫长的扯皮和证据不足?
是像上次一样,杀几只鸡,暂时吓住猴子?还是……
“我陪您去,阁下。需要安排警卫便衣……”希塔菈立刻说道。
“不。”克劳德打断她,“你不去,我自己去,我到时候点跟几个人偷偷跟着就行了。”
“是,宰相阁下。”希塔菈不再多言,行礼准备退出。
“等等。”克劳德叫住她,“报告留我这里,还有,让约瑟芬提前准备好稿子”
“明白。”
希塔菈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克劳德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希塔菈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公司,那些看似正常的商业往来背后隐藏的勾连……。
俾斯麦留下的老bug?
容克老爷们玩不转经济于是搞起的副业?
利用国策和关税壁垒养肥的蛀虫?
很好。
他正愁之前想的引导愤怒、精准树敌缺少一个足够分量、又能激起广泛共鸣的靶子
现在,靶子自己跳出来了
而且是趴在最底层民众的饭碗上吸血。
这不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不再是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
这是蛀虫对国家的背叛,是对皇帝子民的盘剥,是在动摇帝国稳定的根基。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而他克劳德·冯·鲍尔现在是帝国宰相,不是那个小顾问了,他恰好有能力,也有意愿,把它往死里整……
他合上报告,目光落在日历上。
下午他就去看看,这柏林东区的面包到底“金贵”在哪里。
傍晚时分,克劳德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文件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
柏林城的灯火正次第亮起,西区的繁华街道流光溢彩,而向东望去,那片密集的工人住宅区则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与煤烟中,只有零星昏暗的灯火
他换了身最普通的深色西装,料子不算差,但款式陈旧,是那种有点积蓄的小公务员或店铺掌柜可能会穿的行头。
外面罩一件同样不起眼的深灰大衣,最后戴上一顶半旧的圆顶礼帽,帽檐压得略低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威仪凛然的帝国宰相,而是一个面色略显疲惫、似乎为生计奔波的市民。
“走侧门。马车不用标志。”他对早已等候的侍卫低声吩咐,“你们跟远点,别让人看出来。”
“是,阁下。”
马车碾过黄昏的街道,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穿过巷弄,最终在一条僻静的街角停下
克劳德下了车,示意侍卫保持距离。
他独自一人,慢慢走进工人住宅区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西区那些修剪整齐的椴树花香,而是煤烟和污水的浑浊气息。
街道狭窄,两侧是动辄五、六层高的出租公寓楼,墙面被经年的煤灰熏得发黑,窗户狭小,许多窗玻璃碎了,只用纸板或破布勉强堵着
现在正是下工的时候。
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煤灰或油污的男人们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各个方向汇入这些巷子。
女人们系着围裙,在公共水龙头前排着长队,用木桶或铁皮桶接水。孩子们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打闹,个个面黄肌瘦
克劳德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的衣着在这里稍显突兀,也有几个擦肩而过的工人投来略带打量的一瞥
他走到一家面包店门口。店面很小,橱窗玻璃上蒙着油腻的污渍。一块简陋的木牌上用粉笔写着价格
这里的价格,果然高出一些
店里没什么人。
一个系着围裙、满脸愁容的店主靠在柜台后,眼神空洞。
门口倒是有几个主妇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里满是焦虑和愤懑。
“……又涨了!上周还不是这样!”
“听说是但泽那边来的船晚了,面粉不够……”
“鬼扯!我男人在码头干活,说这几天到的粮食船不少!”
“唉,骂有什么用……孩子他爸今天发工钱,可这点钱,买了面包,煤钱又不够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听说十字山那边更贵!有个铺子敢卖的更贵!”
“天杀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克劳德停下脚步,似乎也在看价格牌,耳朵却将那些压抑的抱怨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能看到那些女人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破旧的钱袋,能看到她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绝望。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又经过两家面包店,价格大同小异。
排队的人不多,因为太贵,许多人只是看看价格,摇摇头,叹着气离开,大概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或者干脆减少分量
天色渐渐暗透。
街边的煤气路灯稀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泥泞的路面和斑驳的墙壁,却照不进那些公寓黑洞洞的门口和窗户。
克劳德在一栋尤其破旧的公寓楼前停下脚步。
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呵斥、男人的咳嗽和隐约的争吵声。
克劳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
或许是因为那价格牌上刺眼的数字,或许是因为门口主妇们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需要更近一点,看看那数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布满污垢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踩上去的地板吱嘎作响,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下面中空的松动
他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引起回响。
哭闹声、争吵声、咳嗽声,从那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门后传来
走到三楼,他停住了
左手边的门后,传出激烈的争吵,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这点钱够干什么?面包!土豆!煤!哪样不涨?哈特尔这个月发了工钱,可拿回来的马克比上个月还少了三个!说是什么机器坏了要摊修,鬼知道是不是又找的借口!”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是我想这样的吗?我他妈一天在码头干十二个钟头,搬那些该死的麻袋,腰都快断了!”
“工头说扣就扣,我能怎么办?不干?不干你、我、还有小儿子,明天就得去睡桥洞!”
“睡桥洞也比现在强!你看看这地方!你看看孩子!他都五岁了,还跟三岁孩子一样瘦!冬天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受到惊吓后尖利的哭声。
“你摔!你把家都摔了!看看能摔出几个芬尼来!”
克劳德站在门外。争吵声、哭骂声、孩子的尖叫一起刺进他的耳膜。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报告上冰冷的数字,想起了那些非正常加价,想起了但泽那些贸易公司和它们背后的保护伞
那些蝇营狗苟,那些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它们吸走的每一滴血,最终都变成了这扇门后的悲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看到克劳德并非房东那臃肿的身形,而是个穿着旧西装、面容陌生的男人,他愣了一下
“找谁?收租的?”
“不,我不是收租的。”克劳德语速平缓,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能看到屋内逼仄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歪斜的椅子,角落堆着杂物,一个面色枯黄的女人正慌乱地把一个瘦小的男孩往身后藏。
男孩从母亲臂弯后探出半张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男人卡尔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克劳德,显然不信。
这年月,除了收租的和讨债的,谁会敲这种贫民窟的门?
“那你有什么事?我们没什么可……”
他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