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国宰相府
克劳德面前摊开的不是待批的急件,也不是总参谋部的推演报告,而是一份厚达近百页的民生观察报告。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旁边还摞着几份社会民主党议会党团的内部备忘录摘要,以及几张从激进左翼小报上裁剪下来的小文章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看着报告
“经初步统计,自帝国总署推动劳资关系调和、强制欠薪追索与基础安全规范落实以来,相关行业工人名义周薪平均提升约8%-12%”
“但因同期食品、房租及基本生活物资价格指数上涨约15%-20,多数受访家庭实际购买力与生活水平较法案推行前未有显著改善,部分甚至略有下降。”
“社会不满情绪并未因薪资追回及安全措施改进而平息,反有因物价压力而转向对总体生存境遇’的不满之趋势。”
旁边社民党备忘录的措辞稍微克制,但指向同样明确
“……我们承认并欢迎总署在维护工人基本权益方面所做的努力,这体现了某种进步性。”
“然而,必须指出这种修补式的改良远不足以触及问题的核心。资本通过操纵物价轻易吞噬了工人微薄的薪资增长,所谓的生活水平改善在冷酷的市场现实面前沦为幻影。”
“工人阶级需要的不只是不被拖欠的工资和几台有防护罩的机器,他们需要的是能养活家人、看得起病、住得起像样房子的实际收入,是对抗资本无底线压榨的集体力量,是对自身命运的真正掌控权……”
而那几张激进小报的剪报就直白得多,通篇充斥着骗子政府、资本走狗、饥饿的施舍等字眼,将总署的政策贬斥为转移矛盾的麻醉剂
克劳德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目光投向窗外。
七月的柏林风景很好,街道两侧的悬铃木枝叶繁茂,在午后的热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石板的声响。
更远处,新建成不久的百货公司楼顶,巨大的广告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派繁荣、有序、欣欣向荣的帝国首都景象
但报告里的柏林是另一个柏林。
是散发着劣质煤烟和腐烂垃圾气味的后巷,是挤满了十口之家的单间公寓,是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童工,是深夜在街角徘徊、为了一块黑面包可以出卖一切的失业者
他知道报告没有夸大。
他见过冒着滚滚浓烟的钢铁厂,听过女工讲述手指被机器绞断只因防护栏缺失的惨剧,也亲自处理过鲁尔区矿主集体抵制欠薪追缴令的棘手事件。
他以为这至少能让那些在最底层挣扎的人喘口气
薪资追回来了,工伤事故下降了,孩子们或许能多吃半片黑面包。
可结果呢?
面包是贵了,房租涨了,连最便宜的土豆和芜菁甘蓝都在悄无声息地涨价。
那点用政治压力从资本家牙缝里抠出来的薪资增幅,转眼就被悄无声息地吸了回去,甚至还要倒贴
“资本通过操纵物价轻易吞噬……”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是市场规律,是资本在遭受成本挤压后最本能也最高效的反击。
工厂主要支付更高的工资、添置安全设备、应对更严格的监察
这些新增的成本必然会想方设法转嫁出去。
通常这些成本会直接转嫁给消费者,而工人恰恰是这些基本生活资料最主要的消费者
更深的寒意在于这种转嫁是如此隐蔽和合理。
没有哪个工厂主会公然宣称因为政府逼我加了工资所以我要涨价,他们只会说原料成本上涨、运输费用增加、市场需求旺盛。
无数个微小的看似合理的涨价决策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了那冰冷的15%-20%。
工人们愤怒,但他们往往不知道该向谁愤怒。
向克劳德?他帮他们讨回了欠薪。向工厂主?工厂主会摊开账本,展示各种合理的成本上升。向市场?市场无形无质。
于是,不满在淤积,在发酵,在寻找新的出口。从具体的欠薪老板,扩散到模糊的生存境遇,再进一步就可能指向整个体制。
而这还仅仅是在经济相对繁荣、就业尚可的和平时期。
一旦外部风吹草动,贸易受阻,或是那场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的战争阴云最终还是笼罩欧洲……
头疼。
比面对总参谋部那群固执的老将、国会里那些喋喋不休的议员、还有维也纳那艘四处漏水的破船,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军事改革,他可以凭借先知先觉和技术优势强行推进。
外交博弈,他可以凭借对历史脉络的把握合纵连横。
甚至国内的政治斗争,他也能利用各方矛盾,借力打力。
但经济,尤其是这种深入到社会毛细血管的分配问题、民生疾苦,没有一劳永逸的妙计,没有能瞬间扭转乾坤的金手指
他来自一个物质相对过剩、社会保障体系相对完善的时代。
他知道福利国家、累进税制、反垄断法、保障性住房、公共医疗这些概念和名词。
但知道概念,和在一个19世纪末的、刚刚完成统一不久、内部充斥着封建残余、容克地主与新兴工业资产阶级激烈博弈的德意志帝国落实这些概念,是天壤之别
每向前推进一步,都意味着触犯一个既得利益集团。
窗外,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惊起几只广场上的鸽子。
克劳德的目光追着那些扑棱棱飞起的鸽子,直到它们变成灰蓝色的天空下几个移动的黑点
(分析此处环境描写的用处,六分)
他爱的从来不是德国,不是德意志这个抽象的概念,不是普鲁士的军靴铁蹄,不是柏林大学的哲思,也不是黑森林的童话。
他爱的是人
是那些在矿井深处佝偻着脊背、用肺和汗水换面包的矿工;是那些在织布机前站麻木工作、寻求生计的年轻女工;是那些重复着打磨、手指布满老茧的工匠;是那些住在拥挤公寓里、为下一顿土豆汤发愁的无数个家庭
他来到这里,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和容克周旋,和资本家博弈,和将领争执,和外国使节虚与委蛇……
他不是为了威廉一世的皇权永固,不是为了霍亨索伦的万世基业,也不全是为了回复那个把他当成全部依赖的小皇帝
是为了人
让更多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让他们在矿井里不被瓦斯炸死,在工厂里不被机器绞碎手指,生了病不至于在家等死,老了不至于流落街头。
让他们碗里的汤稠一点,孩子脸上的血色多一点,夜晚的梦安稳一点。
仅此而已
可现实是他自以为是的改良,他那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让步,转了个弯,又变本加厉地砸回那些他本想帮助的人头上。
资本像一头无形而贪婪的巨兽,总能找到最薄弱的环节,吮吸最后一点血肉。
现在他突然看明白了,他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改革者的位置上,一个闯入者,一个异数,一个试图在既定框架内修修补补的裱糊匠。
他计算着每一步的代价,权衡着每一个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应,小心翼翼地推动着自以为是的进步
他总在想着规则,想着平衡,想着妥协,想着如何在不掀翻桌子的前提下多分一点蛋糕给桌下饿着的人
可问题是——
他妈的,他现在是坐在桌子最上首的人之一。
在这个帝国,除了那个白毛小祖宗,他几乎就是规则本身
他是帝国宰相,是普鲁士首相,是除了皇帝之外,这个国家理论上政治资源和暴力机关最集中的掌控者。
陆军、海军、总参谋部、庞大的官僚系统、秘密警察、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力量……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他意志的延伸
他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说服、需要交易、需要妥协的改革者
可他忘了,暴力需要规则来约束,但暴力本身就是权力最直接的体现
他根本不需要赤膊上阵,去跟那些操控物价的工厂主、囤积居奇的商人、坐地起价的房东们一一搏杀
他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个开关,释放出一点点信号,让国家意志动起来
那些靠着信息不对称、市场支配地位、甚至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来吞噬工人那点可怜加薪的资本,最害怕的是什么?
是规则被打破。
是游戏被掀桌。
是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不再满足于温和的、局限于劳资纠纷的调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更广、也更危险的领域
他不需要自己下场。他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支持反暴利或者价格管制
那会立刻引发整个资产阶级的剧烈反弹,会被斥为社会主义的幽灵,会动摇国本。
他只需要让事情曝光
让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让愤怒的工人,和那些虽然生活优渥、但对奸商同样缺乏好感的市民、小店主、知识分子们知道
你们的血汗钱,你们那点用伤病甚至生命风险换来的微薄加薪,是怎么在流通环节,被那些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悄无声息地、合法合理地掠夺走的
引导愤怒是一门艺术
工人的愤怒不能指向皇帝,那会动摇国本。最好也不要直接指向政府和他这个宰相,毕竟他帮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