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樱桃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声响,也阻隔了初春柏林带着寒意的微风。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房间里光线充足,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稳定而低微的噼啪声
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与海军部和财政部代表之间令人精疲力竭的唇枪舌剑
最终,他艰难地为帝国海军下一财年的造舰计划预算争取到了一笔足以维持舰队扩建势头,还能对那些锱铢必较的预算委员会形成有力交代的款项。
这勉强可算是一场胜利,至少是战略上的一次成功的防御与有限推进。
对于一个年近七旬,早已在帝国政治的风口浪尖屹立了数十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胜利不再能带来巨大的激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证明自己手腕与精力尚在的欣慰,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
此刻,这位帝国宰相正坐在皮扶手椅里。他身材魁梧,年轻时从军的底子未曾完全被繁重的公务消磨,肩膀依然宽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浆洗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蓄着精心打理的络腮胡,灰蓝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与权谋。
他的表情大多数时候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久居上位的权威感早已融入骨髓,只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间只属于他、堆满了卷宗、地图、地球仪和书籍的私人领地里,紧绷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丝,露出一点属于迟暮老人的平静。
“叮……”
一声清脆的碰击声。宰相拿起一只手工切割的水晶杯,与对面另一只同样华美的杯子轻轻一碰。
杯中荡漾着金黄色的液体,是上好的莱茵河畔雷司令白葡萄酒,刚刚从冰桶里取出,恰好能驱散心头的燥热。
“为我们成功守护了帝国海洋的未来,干杯,我亲爱的贝格曼。”
他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他的老友,约阿希姆·冯·贝格曼,一位同样出身容克、同样在军中服役多年、退役后转入议会,如今是预算委员会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保守派代表的老人。
贝格曼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留着浓密的灰白八字胡,眼神精明
“干杯,艾森巴赫。说实话,我以为财政部那些吝啬鬼这次会咬得更死。你那份关于‘海军战略与殖民地贸易线保护关联性’的数据分析,确实把他们噎得不轻。”
“特别是关于东非港口吞吐量与潜在橡胶贸易增长潜力的那部分,很精彩,毕竟我们继承了一部分法国的殖民地,自然也需要强大的海军来护航。”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帝国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就像雄鹰需要有力的翅膀,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有些人总是装作看不见罢了。”
艾森巴赫宰相淡淡地说,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的柔软皮革中,闭上眼睛
片刻的沉默,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贝格曼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眯起眼睛
“说起来,看到那些年轻人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样子,我就想起我们年轻那会儿。还记得在总参谋部当少尉的时候吗,艾森巴赫?你那时候可比他们还要激进,满脑子都是大纵深、快速突击,被将军训斥说纸上谈兵,还梗着脖子不认错。”
“哼,年少轻狂罢了。那时候觉得,战争就该是骑士的对决,干净利落,一鼓作气。后来才知道,战争是政治,是经济,是后勤,是把成千上万的人命和钢铁,碾磨成泥,不过……那种锐气,那种对胜利的渴望,终究是好的。没有它,帝国也走不到今天。”
“是啊,锐气……”贝格曼叹了口气,脸上的怀念渐渐褪去,被混合着恼怒和困惑的神情取代,“说起锐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最近可真是……锐气得过头了,都快烧坏脑子了。”
“哦?”艾森巴赫微微侧过头,表示询问。小贝格曼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近卫军服役,是典型的容克子弟,有点好勇斗狠,但也算继承了门风,还算上进,比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好多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贝格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他前些天回家跟我争辩什么吗?说帝国陆军现行的战术思想已经僵化,过时了!说那些总参谋部的老家伙们只会抱着老将军的旧稿纸啃,是……是什么‘用十九世纪的脑子指挥二十世纪的战争’!”
“你说,这像话吗?他一个毛头小子,才在军营里待了几年,就敢对将军们、对帝国的战略指手画脚了?我差点拿鞭子抽他!”
艾森巴赫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还算平静:“年轻人嘛,总是喜欢新奇的东西,觉得老的东西就是陈腐。弗里德里希是骑兵军官吧?年轻人向往荣誉和冲击,对堑壕消耗战有抵触,可以理解。”
“只要他能记住,自己是光荣的、为皇帝陛下持剑的容克,记得自己的本分和责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军队里,也需要有冲劲的头脑。”
“本分?责任?”贝格曼猛地坐直身体,手伸进自己那件考究的燕尾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印刷精美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看看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新奇想法,把我儿子,还有一大群跟他一样的傻小子,迷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名字里带不带冯、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艾森巴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报纸,或者说,一份印刷得异常精美、更像宣传册子的特刊。封面是醒目的黑色标题,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皇家顾问预言未来战争革命!》
“皇家顾问?”艾森巴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拿起那份特刊,入手的感觉很厚实,纸张质量上乘,绝非普通日报可比。
他翻开扉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段落,那些对现有军事思想的尖刻批评,对“钢铁巨兽”、“陆地巡洋舰”的狂热描述,对进攻精神的呼唤,对技术革新的鼓吹……
“荒谬!”他低沉地吐出两个字。他没有立刻看下去,而是翻到封底,看到了那个刺眼的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谁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陛下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不知道?”贝格曼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冷笑更甚,“我特意打听过了。这个人,一个多星期前,还是个在《柏林日报》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酸编辑,写过一篇关于经济问题的危言耸听的破文章,不知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被陛下亲自召见,然后就给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顾问’头衔。”
“这还不算完,你看这文章!这口气!这内容!攻击总参谋部的既定战略,鼓吹这种闻所未闻的战争机器,还大言不惭地预测什么堑壕战破产的必然性……这已经不是荒谬了,这是危险!这是动摇军心!这是对帝国军事智慧的侮辱和亵渎!”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翻开特刊,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一字一句,包括那些看似专业、实则充满了煽动性的技术描述,包括对容克军官进攻传统的拉拢,包括最后那句充满蛊惑性的——帝国需要它的新剑,而这把剑,应当由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铸造和执掌。
“这玩意十马克一份。”贝格曼补充道,“在威廉大街,菩提树下大街,那些俱乐部、咖啡馆门口,就卖给那些坐马车、有闲钱、又喜欢标新立异的家伙。现在,这东西都快成柏林某些圈子的身份象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