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午后,帝国宰相府,艾森巴赫的书房。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端坐在皮椅中,身上是熨帖笔挺的三件套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他面前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除了几份日常公文,还散落着几份墨迹尚新的报纸,以及几页用急促字体书写的便笺。
报纸的头版或社会新闻版,醒目地刊登着诸如“雷霆出击!御前顾问破获东区工厂通敌大案”、“帝国利剑再显锋芒,铲除潜伏毒瘤”、“陛下仁政泽被苍生,黑心工厂主伏法,广大工人获新生”之类的标题。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首席私人秘书海因里希·穆勒悄然而入,走到书桌前,躬身,将一份最新的电报摘要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等待着指令。
艾森巴赫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摘要上,停留了数秒,然后缓缓抬起,看向穆勒:
“几家了?”
“回阁下,截至一小时前收到的消息,除了最先的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还有东区的联合纺织第三分厂、柏林精密器械加工社,北区的诺德豪森煤矿附属洗煤厂、夏洛滕堡木材与化工联合体……一共七家。”
“全部是以涉嫌通敌、危害帝国安全、严重违反安全生产与市容法规为由,由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联合当地驻军或警察,进行突击检查、抓捕、并宣布临时接管。手法……如出一辙。”
七家。短短两天,七个中小型工厂,涉及化工、纺织、机械、采矿多个行业,遍布柏林东、北、西几个工人聚居区或工业地带。全部是资源总署的手笔,全部打着御前和反谍的旗号,全部完成了从抓捕到接管的标准流程。
“涉案人员呢?”
“工厂主、主要合伙人、核心工头和管理人员,共计四十三人,已全部收押,分别移交当地警察局、保安部门或军事法庭。罪名……都是通’或关联危害国家安全’。”
“现场都搜出了法文材料、法式装备零件或法郎。都有工人证人出面指证,其余数十个没有通法嫌疑的工厂都因其他原因收了罚款”
“呵,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效率真高。我们的御前顾问,倒是个雷厉风行、嫉恶如仇的干才。”
穆勒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宰相此刻需要的不是评价。
“工人呢?那些工厂,现在谁在管?”
“均由资源总署宣布临时接管。接管后,立即宣布改善工人待遇和工作条件,补发拖欠工资,惩罚受伤赔偿。同时,在工人中招募生产协理员,并开放‘总署稽查员’的招募。”
“据报,工人反应……热烈。目前七家工厂生产基本未停,但管理权已易手。”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两天,七家工厂,四十三人下狱,数百工人被招安,一个原本被他视为小玩意儿、陛下过家家的资源总署,以这样一种迅猛粗暴,却政治正确到无可指摘的方式,突然撕下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在柏林工业的躯体上狠狠撕下了七块肉,并迅速在上面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哗众取宠了。这是赤裸裸的扩权,是明目张胆的势力扩张,是以国家安全和皇帝名义为武器的精准打击和基层夺权!
而且,是先斩后奏!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把这个扫地衙门当回事的时候,闪电般出手,造成既成事实。
等报告和抗议送到他桌上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工厂换了主人,工人领了皇恩,报纸上是一片陛下圣明、铲奸除恶的颂扬声。这时候,他艾森巴赫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公开反对?说那些工厂主不是“德奸”?证据“确凿”,人证“俱在”,还是“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罪!反对,就是包庇德奸,就是不顾帝国安全!在法兰西至上国威胁论的阴云下,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强行收回工厂?凭什么?工厂主是罪犯,资产可能需要充公或罚没。资源总署是“奉旨”接管,是为了稳定生产、保障工人生活。强行收回就是制造失业,引发工人不满,破坏稳定同样是宰相的失职。
指责克劳德·鲍尔越权、滥用武力、构陷良民?证据呢?所有的程序至少在表面上都合法。
有总署规定,虽然那规定效力存疑,有联合检查,有搜查和人证物证,最后还移交给了正规执法部门。
至于那些证据是真是假……谁能证明?谁又敢去深究一个刚刚“破获重大通敌案”的功臣?
更何况那些被抓的工厂主屁股底下也确实不干净,压榨工人、污染环境、偷税漏税是常态,在道德上早已破产,他们的“冤情”很难引起广泛同情。
这个克劳德·鲍尔……他不仅看穿了旧体系的弱点
程序繁琐、反应迟缓、利益纠葛、对国家安全和皇帝名义的天然敬畏
更可怕的是,他找到了一种将自身弱点转化为某种畸形优势的方法。他用最激进、最不可预测的方式,在旧规则最脆弱的缝隙处悍然发动了一场“政变”。
他是在用行动,向整个柏林,尤其是向他艾森巴赫展示:你们那套稳健、平衡、程序在我这里行不通。我有我的规则,我能用我的方式,达成我的目的。而且你们现在拿我没办法。
一股怒意在艾森巴赫胸中翻腾。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胆量、狠辣和执行能力。
他以为对方最多是在舆论和阴谋层面小打小闹,没想到对方直接下场抢地盘、拉队伍,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绝,如此……高效。
现在,木已成舟。七家工厂,几百名被初步组织和笼络的工人,一支正在急速膨胀、并刚刚经历了实战洗礼的稽查员队伍,还有报纸上那一片陛下圣明、总署干练的呼声……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摆在面前的事实。
“他来了吗?”
“刚到,在候见室。” 穆勒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宰相阁下,日安。”
“鲍尔顾问,这两日,很忙吧?”
“托阁下的福,确实有些杂务需要处理。陛下关心民生,体恤工人,总署新立,百事待举,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杂务’?我看报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破获通敌大案,铲除潜伏毒瘤,雷霆出击……动静不小啊。短短两天,七家工厂,四十三人落网。鲍尔顾问这杂务处理的,效率比警察总局和反谍部门加起来都高。真是……后生可畏。”
这番话,表面是“称赞”,实则每个字都带着刺。是在质问,也是在施压。
“阁下过奖了。都是陛下洪福,阁下垂训,以及总署同僚、还有驻军、警察弟兄们戮力同心的结果。至于效率……或许是因为那些蛀虫太过猖獗,证据过于明显,而工友们苦之久矣,人心所向吧。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本分。”
他把功劳推给陛下、阁下、同僚、弟兄,把行动归因于蛀虫猖獗、证据明显、人心所向,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顺势而为、尽本分。
既恭维了上下,又撇清了自己擅权的嫌疑,还把行动拔高到了民心和正义的高度。
“顺势而为……好一个顺势而为。只是,鲍尔顾问,你这势借得有些猛,这为也做得有些……出格了。”
“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的职权范围是清理街道、处理垃圾、改善市容。谁给你的权力,去搜查工厂,抓捕厂主,接管资产,还在工人中招募私兵?嗯?”
这才是帝国宰相真正想说的话,不再有任何迂回和客套,直指问题的核心——越权。
“阁下何出此言?总署的一切行动,皆是依法依规而行,何来越权、私兵之说?”
“依法?依规?” 艾森巴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正是!” 克劳德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双手呈上
“阁下请看。这是《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设立谕令及暂行章程》,由陛下亲自签署用印,德意志皇帝特奥多琳德亦为普鲁士国王,普鲁士宪法赋予了其在议会休会时的的紧急立法权”
“该章程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总署有权对可能危害帝国资源安全、严重破坏市容环境、影响公共卫生的单位和个人进行监督检查,并可联合其他执法部门采取必要措施。”
“这是《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亦是经陛下御览批准,在选定区域试行。”
“规定中明确了工厂的安全生产、废料处理、卫生标准,并授权总署稽查员对违规行为进行查处,对严重或屡教不改者可提请有权部门介入,并为保障整改顺利进行、防止破坏,可采取包括临时接管在内的必要临时管控措施。”
“此次行动针对的十七家工厂均是经查实,长期严重违反规定,工作环境极度恶劣,废料乱排,危害工人健康与周边环境,证据确凿。”
“且在检查过程中,于其中七家意外发现其涉嫌私藏敌国物品、使用敌国货币、甚至有通敌嫌疑。”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性质恶劣,已非简单违规,而是涉嫌危害帝国安全的重罪”
“在此情况下,总署依据章程和规定,联合当地驻军及警察,进行突击检查、控制嫌疑人、固定证据”
“并依据规定中为保障整改、防止破坏的授权,在案件侦办期间,对工厂进行临时接管,以稳定生产,保障无辜工人权益,防止资产转移或破坏,完全合法合规,何来越权?另外十家工厂环境恶劣,有损市容,仅做适当罚款处理,十分合理”
“至于在工人中招募协理员和稽查员,更是为了接管后能有效管理工厂,落实整改措施,倾听工人诉求,维护厂区秩序。”
“招募公开,待遇明确,培训正规,旨在将部分优秀工人吸纳进总署体系,更好地为帝国服务,何来私兵之说?他们领的是总署的薪水,守的是总署的规矩,为的是陛下的差事,与旧式工厂主的私人打手,岂可同日而语?”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将一次赤裸裸的武力夺权和扩编行为,包装成了依法办事、意外破案、临时管控、吸纳人才的合规操作
而且所有的法和规都顶着一个最大的名头——陛下御准。
艾森巴赫看着面前那两份盖着皇家印章的文件,听着克劳德这番义正辞严的辩解,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越来越旺
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什么暂行章程,什么试行规定,那根本就是特奥多琳德那个小丫头,被这个家伙蛊惑,随手签下的内容模糊、充满解释空间的玩具!现在却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尚方宝剑”!
还有那套通敌的说辞……骗鬼呢!他艾森巴赫执掌帝国情报和安全系统多年,那些工厂主有没有通敌,他能不知道?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罗织罪名!可偏偏,对方做得天衣无缝,有物证,有人证,还移交给了正规部门。现在去翻案,说证据是假的?那等于打所有参与行动部门的脸,打陛下御准行动的脸,更会在反谍这个敏感问题上引发不可测的舆论风暴。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仅胆大,而且心细,更可怕的是,他深谙旧体系运行规则中的漏洞,并敢于用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去利用和扩大这些漏洞。
他用皇帝的名义给自己披上合法外衣,用国家安全的大棒清除障碍,用改善工人待遇的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用招募培训的方式迅速扩充嫡系……一套组合拳下来,看似鲁莽,实则环环相扣,将各方可能的反应和制约都算计在内。
现在,他拿着陛下御准的文件,用依法办事的理由,将自己的一切行为合理化。你能说他错吗?至少在程序上,他没错。你能处罚他吗?以什么理由?办事太积极?破案太快?接管工厂太负责?那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打了陛下的脸?
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和危险的膨胀速度,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现在已经不是一把需要小心握持的“双刃剑”了,用东方的话就是这剑已经成了精,自己开始思考自己要砍谁了
当初他刚出现的时候或许可以按死他,但这家伙目前已经和陛下深深融合,你弄他等于藐视皇权,怎么弄?
沉默,再次笼罩了书房。只有壁炉的火光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在蔓延。
他已经不想再看桌上的文件,也不再追问越权的细节。
他知道,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他已经无法用常规手段压制对方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去纠缠“米”是怎么“煮”的,已经没有意义。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这锅“熟饭”带来的后果,以及……如何给这头越来越不安分的剑精,套上更牢固的缰绳,或者做好在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的准备。
“文件,我会看。陛下的章程和规定,自然要遵守。你能依法办事,雷厉风行,清除隐患,稳定地方,这是好的。”
“但是,鲍尔顾问,你要记住。帝国很大,柏林很复杂。做事,不仅要讲‘法’,更要讲‘度’。雷霆手段,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肃清奸佞,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扩大打击,伤及无辜,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反弹。”
“七家工厂,数百工人,这不是小事。接管之后,如何管理,如何维持生产,如何安抚人心,如何与地方政府、行业公会、以及其他工厂主相处……这些都是学问,不是光靠一纸章程和一群拿着棍子的人就能解决的。步子太大,太快,容易摔跤。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至于你那个总署……规模扩张如此之快,事务陡然增多,恐怕现有的架构和人手,已经力不从心了吧?陛下内库虽然丰盈,但长期支撑这么大摊子,恐怕也非长久之计。而且,职能交叉,权责不清,也容易滋生问题。”
“这样吧,我会让内阁办公厅和财政部,派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去你的资源总署调研一下,协助你们梳理架构,明确权责,规范流程,也看看后续的经费,是否能纳入正常的政府预算渠道。”
“毕竟,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也不能总让陛下自掏腰包,更不能一直处于试行状态。该正规化的,总要正规化。你觉得呢?”
讲度——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否则会引发“反弹”。
派工作小组——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制约、并试图将总署重新纳入官僚体系的掌控。
一旦被正规化,纳入政府预算和编制,那么总署的独立性将大打折扣,人事、财务、决策都会受到掣肘,再想如这两天般“先斩后奏”、肆意妄为,就难了。
用体系和规则,来消化、约束、乃至同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异类。
“阁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总署草创,确有许多不足之处,能得到内阁和财政部的专家指导,厘清权责,规范运作,实乃求之不得。至于经费……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一切,但凭阁下安排。”
“鲍尔,你能如此考虑大局,当真令我无比欣慰,你先退下吧,陛下可能随时咨询,不要延误工作”
“是的,阁下”,克劳德躬身退去,顺便带上了门,房间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刚刚他答应得无比爽快,这让艾森巴赫心中那丝警惕,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深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愿意被收编,还是另有图谋?他如此干脆地同意正规化,是自知无法对抗整个体系,选择妥协,还是……他已经有了在体系内继续搞事的自信和计划?
他自己刚刚也盯了克劳德半天,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虚伪,慌乱,被戳穿算计后的窘迫。
但他失败了。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可怕的程度。
“但凭阁下安排。” 多么谦逊,多么顺从的回答。仿佛刚才那个两天端掉七家工厂、抓了四十三人、强行接管资产的雷霆干吏,只是个听话的、等着上级指示的普通官僚。
可艾森巴赫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句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听起来是感激,是体恤,但换个角度解读,分明是在说
“正规化可以,但得加钱。不给钱,我就继续用陛下的内库,继续这么无法无天地干下去。陛下宠我,愿意给钱,您能怎么样?”
而且,他说的减轻陛下负担更是诛心之论。
潜台词是:如果内阁和财政部不接盘,不给钱,那就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坐视陛下自掏腰包为国事操劳,是你们不忠,是你们无能!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讲究忠君体国的容克官僚圈里,分量不轻。
更让艾森巴赫感到棘手的是,这个克劳德·鲍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报纸上写文章、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文胆了。
他通过那几篇惊世骇俗的军事文章,在年轻军官群体中积累了相当的声望和潜在支持。
这次破获通敌大案、改善工人待遇的行动,虽然手段龌龊,但在底层市民和工人中,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陛下仁政”、“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社民党在议会里占据那么多席位,虽然议会权力有限,但在舆论和道义上,他们天然会同情甚至支持任何打击黑心资本家、改善工人处境都举动
如果克劳德以经费不足、内阁掣肘为由,挑动起这几股力量的不满,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那假设不给钱?不正规化?那他就可以继续拿着陛下御准的试行章程当挡箭牌,继续以临时、应急为名,行扩权夺地之实。
今天他能用通敌和市容搞掉七家工厂,明天他就能找到别的理由搞掉七十家。
而且,本来年轻容克就被他那什么坦克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认为他是什么军事天才
他这次行动不仅在容克出身的年轻军官里赢得了敢作敢为的名声,更通过改善工人待遇、补发工资、招募协理员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在小市民和工人群体中迅速积累了声望
大家都觉得好觉得对,不正规化岂不是你觉得鲍尔不好,你觉得陛下不对,这顶高帽可带不起
那假设同意正规化,同意纳入政府预算,这等于默认了资源总署存在的合法性与持续性
也意味着帝国财政从此要多出一笔固定开支,去养活这支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像私人武装的扫地队伍。
而且以这个克劳德·鲍尔的手段,一旦正规化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要求更多预算、更多编制、更明确的职权范围,甚至可能借此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领域。
更麻烦的是,这种模式具有可怕的传染性。
今天他搞了个资源总署,用扫地收垃圾的名义拉起了一支队伍,抢了几家工厂。
明天他是不是可以再搞个帝国技术发展促进总署,用振兴工业、应对西方威胁的名义,去插手军工和重工业?
后天是不是还能搞个社会民生协调总署,用调解劳资纠纷、维护社会稳定的名义,去取代部分工会和地方政府职能?
每一个总署都可以用同样模糊的陛下谕令和试行章程作为护身符,用国家安全,帝国利益这些政治正确的口号作为武器,用类似通敌、违规、危害的罪名清除障碍,用改善待遇、招募人员的方式收买人心、扩充嫡系……
到时候,帝国境内,除了正规的政府机构和军队,会不会冒出无数个听调不听宣、直接对陛下负责的总署?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帝国这棵大树上,汲取养分,扩张地盘,最终……是将大树活活绞杀,还是将其彻底改造得面目全非?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循环!正规化,他要钱,要权,而且会变本加厉。不正规化,他拿着陛下的玩具章程和试行规定,用着陛下的私房钱,继续无法无天,今天抄家,明天夺产,后天扩军,你还没法用正规程序去管他,因为他表面上合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一路奉旨打劫、奉旨扩编下去?
难道帝国财政,就要天天开动印钞机,加印马克,去填他这个永远喂不饱的总署黑洞?今天要一百万马克改善市容,明天要两百万整顿工厂,后天说不定就要五百万购置必要装备以保障执法安全了!
这哪里是个总署,分明是个以皇帝名义开设的、合法的抢劫衙门和私人武装筹款机构!
阻止他?怎么阻止?像今天这样,用官僚体系去正规化他,等于承认其存在,并要为之买单。不正规化,他就继续在体系外野蛮生长,制造既成事实。
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难道帝国财政全是金山银山给他挥霍吗?难道就跟刚刚想的一样天天印钱给他?马克的信誉还要不要了?通货膨胀的恶果谁承担?
艾森巴赫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他执掌帝国数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与国内外的政敌、野心家、革命者都交过手。
但像克劳德·鲍尔这样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人不按任何常理出牌,他无视现有的权力格局和游戏规则,却又巧妙地利用规则中的漏洞
他行事大胆狠辣,却又总能给自己披上合法、爱国、为陛下分忧的光鲜外衣
他目标明确,手段灵活,执行力惊人,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对旧体系的一切弱点和人们的心理都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精准的打击点。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传统政治手段轻易压制或消灭的敌人。他是一股正在形成的全新力量。
杀了他?
用克劳德·鲍尔自己对那些工厂主的手段?栽赃他是德奸,通法?派人潜入无忧宫,在他的房间里偷偷放几本法文书,几枚法郎,甚至……伪造一些他与可疑分子来往的信件?
然后恰好被忠心的侍从或警惕的安全人员发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一举将这个最大的麻烦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