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皇家歌剧院,顶层包厢。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天鹅绒帷幕厚重,隔绝了楼下池座和包厢的些许喧嚣,却隔不断那从舞台方向汹涌而来的的喧嚣。
意大利语唱腔高亢入云,管弦乐激昂澎湃,演员们穿着繁复夸张的戏服,在明晃晃的煤气灯下,用尽全力演绎着一段关于爱情、阴谋与复仇的、发生在遥远威尼斯的故事。
这是从维也纳来的著名剧团巡演,带来的是威尔第的《弄臣》。据说一票难求,能坐进这顶层包厢的,更是柏林最顶尖的权贵名流。此刻包厢里视野最佳的位置上,坐着今晚身份最尊贵的观众。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她今天没有穿军服或严肃的宫廷礼服,而是换了一身优雅的珍珠灰色晚礼服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银色的长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两枚小小的钻石耳钉。
她坐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在剧情中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影随形,站在包厢后方最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女官长裙,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包厢内外,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克劳德·鲍尔坐在特奥多琳德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座位上。这是塞西莉娅安排的位置
既在陛下的随行范围之内,又保持着足够的礼仪距离。他今天也换了衣服,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头发梳理整齐,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柏林上流社会绅士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无聊和忍耐,以及眼神里对台上那些声嘶力竭的演唱和夸张表演毫不掩饰的评判。
这都什么玩意……
歌剧。威尔第。《弄臣》。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台上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嚎叫着一些爱来爱去、杀来杀去、哭来哭去的、脱离现实八百里的狗血故事。
音乐倒是热闹,但吵得他脑仁疼。有这功夫他宁愿去酒馆听菲力克斯吹牛,或者回办事处看埃里希操练那群稽查员,哪怕是对着账本算钱,都比坐在这里强。
他今天心情本来是不错的。
其一,霍夫曼那个老狐狸,《柏林日报》的主编,最近靠着克劳德鲍尔系列报道销量大涨,广告费赚得盆满钵满
这老小子居然还挺懂事儿,今天下午悄悄派人送来一个不起眼的小牛皮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崭新的大额马克现钞,附了张便条,只有一行字:“顾问先生润笔,不成敬意,盼续佳作。”
数目相当可观,够意思。这钱拿得心安理得,舆论引导也是技术活,这是他应得的咨询费。这笔意外之财,让他对自己在柏林的生财之道又多了几分信心。权力变现,古今皆然,方式不同罢了。
其二,就是小德皇突然召他陪同观看歌剧。起初他有点纳闷,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对歌剧感兴趣了?但随即想到,这恐怕不是单纯的艺术鉴赏。可能是最近资源总署动作太大,她需要向外界展示一下君臣和谐、“顾问受宠”的姿态,安抚或震慑某些人
也可能是她自己被宫廷生活和政务压得烦了,想找个由头出来散散心,顺便……嗯,看看他?不管怎样这是个信号,说明他在她心中的工具人兼有点特别的家伙地位依然稳固,甚至可能因为最近的成绩而有所提升。陪伴君主出席这种半公开的高端社交场合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认可。
所以尽管对歌剧深恶痛绝,他还是来了,而且尽量穿戴整齐,表现得像个合格的随从。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舞台上,那个扮演弄臣里戈莱托的男中音,正用尽全身力气,捶胸顿足,唱着一大段关于女儿被公爵诱拐、自己复仇心切的咏叹调。
声音洪亮,情感饱满,但在克劳德听来,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耳膜上拉锯
包厢里其他几位陪同的宫廷侍从和女官都一副如痴如醉、深受感动的模样,特奥多琳德也看得格外专注,睫毛都不眨一下。
克劳德觉得胸口发闷,空气里过浓的香气和沉闷的乐声让他有些窒息。他偷偷瞄了一眼塞西莉娅,女官长依旧像个雕像,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这边。
不行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睡过去,或者忍不住笑出声 那个演公爵的男高音,每次飚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让他莫名联想到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趁着舞台上换景,灯光稍暗,乐声转为低沉的间奏时,克劳德缓缓站起身,动作尽可能轻缓,以免打扰到沉浸其中的陛下。他对塞西莉娅的方向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透口气。”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既没点头也没阻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舞台,默认了他的离席。
在宫廷礼仪中,随行人员在演出中途短暂离席透气,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绝对禁止,尤其是对陛下较为看重的顾问而言,只要动作低调,快去快回,通常不会被视为失礼。
克劳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厚重的天鹅绒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帘仔细掩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相比包厢内的沉闷和舞台方向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古典油画,墙角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只有偶尔有其他包厢的客人出来,低声交谈着走向吸烟室或休息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劳德沿着走廊,朝着相对僻静、通往侧面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赶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虚掩着,这门通往一个不大的半圆形露台。夜风带着柏林春末的微凉,从敞开的门缝中吹入
克劳德推门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是雕刻精美的石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剧院前灯火辉煌的广场,和更远处柏林城区的点点星光。夜风拂面,带着清新的空气,让他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清。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就在他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也来到了露台,而且离他很近。
克劳德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浅金色丝绸晚礼服的纤细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微微顿住了脚步。柔和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及腰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巧的脸庞。一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惊讶,正望着他。
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认出了他,她记得这张脸,在科赫咖啡馆,还那之后在沙龙相遇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立刻直起身,对她微微欠身,“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是我打扰您了。” 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里面……有点闷,音乐也有点……太响了。我也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故作深沉。看来,对这场高雅艺术感到不耐的并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克劳德笑了笑,侧身让开一些位置,“威尔第大师的音乐确实恢弘,只是有时候……嗯,过于激情澎湃了些,对耳朵和心脏都是个考验。”
艾莉嘉被他这个有些促狭但又贴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栏杆边,在距离克劳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灯火。
“是的……太‘澎湃’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谁能把房顶掀掉。还有那些剧情……”
“那个公爵,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却表现得像个情圣;里戈莱托一心想保护女儿,用的方法却那么极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挣扎,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说得很认真,这不仅仅是抱怨歌剧吵闹,而是对其中人物行为和逻辑的不解。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宰相千金,那种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于表达出来,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冯·施特莱茵小姐的见解很独特,也……一针见血。”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这就是戏剧的魅力所在?将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极端化、浓缩化,才能产生强烈的冲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静,坐下来好好谈,那也就没戏可看了。”
“也许吧。” 艾莉嘉微微歪着头,思考着,“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注解……或者说,强加给这些戏剧的意义,太多了。”
“我听过很多评论家,还有沙龙里的先生女士们谈论《弄臣》,说什么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贵族的荒淫无耻,歌颂了父爱的伟大与悲剧,反映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反抗……听得我头都晕了。”
“我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可怜,都很不快乐,音乐很好听,非要给它加上那么多沉重的意义吗?它本身不就是一个……嗯,发生在很久以前、别的国家的有些悲伤的故事吗?”
她的话很单纯,却意外地触及了艺术鉴赏中一个永恒的问题:文本本身与过度诠释。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
“您说得对,很多时候,是我们这些看戏的人,想得太多了。” 他点头表示赞同,“艺术当然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首先,它得是艺术,得能打动人心,无论是用美妙的旋律,精彩的故事,还是真实的情感。”
“如果只剩下干巴巴的意义和注解,那和看哲学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高雅的艺术很好,它能提升修养,陶冶情操。但也不能因为它高雅,就非得从里面解读出拯救世界的道理,或者把它变成某种身份的装饰品。那样,艺术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具华丽的标本。”
(俗称时尚单品)
艾莉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像克劳德这样,本应该很严肃的顾问用这么平实的语气谈论高雅艺术。
而且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某些模模糊糊、一直没想明白的感受。
“对!就是标本!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在欣赏艺术,是在……是在解剖它!把它切成一块一块,贴上标签,然后炫耀自己贴的标签有多正确、多深刻。可被解剖完之后,那件艺术品本身的美,反而没人关心了。”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不够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又红了红。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这位宰相千金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一个月不见,但是她还是那么符合自己对于一个美丽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艾莉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地看向他,里面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克劳德平静含笑的脸。她觉得,这位鲍尔先生,和父亲口中那个危险、不安分、需要警惕的顾问,似乎不太一样
(艾森巴赫:已红温)
无论是之前的接触,还是后来其提出的各种主张无不证明他是一个好人。他懂得倾听,说话也有趣,而且……好像能理解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谢谢您,鲍尔先生。” 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的微笑
…………
顶层包厢内。
舞台上,弄臣里戈莱托终于与刺客斯帕拉夫奇莱达成了交易,阴郁的音乐预示着不详的结局。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依然盯着舞台,但焦距早已涣散。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公爵,好色成性,四处勾引,出了事就让手下背锅。一个弄臣,性格扭曲,用极端的方式保护女儿,结果把女儿推入火坑。一群刺客,为了钱什么都能干。还有那个女儿吉尔达,恋爱脑到无可救药,明知对方是花花公子还一头栽进去,最后居然还替对方挡刀死了?!
蠢!蠢不可及!
特奥多琳德在心底咆哮。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有毛病!
那个公爵但凡有点责任感和管理能力,就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糟;那个弄臣要是真的爱女儿,就应该教会她明辨是非和保护自己,而不是把她关在塔里;那些刺客有这身手和算计,干点正经营生不好吗?
还有吉尔达……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其实你的恋爱脑也不遑多让)
这剧情简直就是在无病呻吟!把所有愚蠢和极端的元素堆砌在一起,制造所谓的悲剧,除了让人看得胸闷气短,有什么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能给人什么启示?难道这就是高雅艺术?就是所谓的深刻?
她越来越坐不住了。这种脱离现实、充满愚蠢和矫情的戏剧,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她处理帝国政务,面对的是真实的军队、财政、外交、社会矛盾,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生活。可舞台上这些人,却在为了些鸡毛蒜皮、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误会和偏执情感,要死要活,还配上这么吵闹的音乐!
浪费时间!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皇帝,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就为了所谓的礼仪和社交?还是为了向外界展示陛下也懂得欣赏高雅艺术?
可笑!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胸中翻腾。但她还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不行,中途离席,还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太失礼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对,看看别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内部。塞西莉娅依旧正襟危坐。其他侍从和女官也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侧后方,那个本该坐着某个人的空座位上。
克劳德·鲍尔呢?
人没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瞬间蹙起。刚才剧情最吵闹的时候,她依稀感觉旁边有点动静,但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塞西莉娅。”
“陛下。” 塞西莉娅无声地靠近一步。
“鲍尔顾问呢?”
“回陛下,鲍尔先生约一刻钟前离席,言道透口气。”
“透口气?”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透一刻钟的气?他是要把柏林晚上的空气都吸光吗?还是觉得朕这里的空气特别污浊,待不下去?”
她的联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是因为歌剧太无聊,他待不下去了?哼,算他还有点品味,知道这东西无聊!可是,就算无聊,身为顾问,陪同陛下出席,难道不该忍着吗?居然敢擅自离席这么久!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歌剧无聊?
一个更让她不舒服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和朕在一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迫不及待地找借口溜走?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覆盖。朕都没嫌他烦,他倒先嫌起朕来了?!
又或者……他不是单纯地透气?歌剧院这种地方,名流云集,鱼龙混杂……他是不是借此机会,去和什么危险的党派秘密接头了?比如……那个什么“河滩小姐”的同伙?毕竟,他之前可是对那位小姐欣赏的很啊!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不行,得去看看!万一他真在外面搞什么鬼名堂,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也闷了,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有些突然,让旁边的侍从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