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末
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的办事大厅里人声鼎沸
克劳德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前,透过缝隙看着下面大厅里黑压压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光速认怂的文章和自己私下的想法通过菲力克斯那个大嘴巴的渠道已经在柏林特定的圈子里“不经意”地流传了几天。效果嘛……怎么说呢,有点诡异。
他预想中的工业巨头的滔天怒火和猛烈反击并没有出现。
克虏伯、西门子、德意志银行这些真正的巨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军官俱乐部那番“资本叛国”的激烈演说,也对他事后那篇“区分爱国实业家与国际投机商”的补救文章毫无反应。
既没有公开驳斥,也没有私下递话,甚至连一贯喜欢捕风捉影、拿他开涮的保守派报纸这次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好像那场震撼军官俱乐部的演讲从未发生过。
沉默。 彻底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公开的抨击都更让克劳德心里发毛。要么是巨头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他不过是只嗡嗡叫的苍蝇,懒得搭理,搭理他算是抬举;要么就是他们在酝酿更致命的反击
而另一方面,那些中小工厂主、地方商人、以及一些依附于大资本但自身实力有限的经济界人士反应却活跃得多。
他们当然不敢公开攻击这位陛下红人、军官团宠儿,但阴阳怪气是少不了的。
这几天,柏林几个主要的商业俱乐部和交易所休息室里开始流传一些新的笑话和段子:
“听说了吗?现在最时兴的爱国方式,不是造大炮,也不是开工厂,是去资源总署门口排队!据说排队越久,越爱国!”
“鲍尔顾问真是体恤我们生意人,知道我们平时太闲,特意搞了个总署给我们找点事做,免得我们携款潜逃嘛!”
“要我说,鲍尔先生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他该配副眼镜,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地、脚踏实地地为帝国创造财富、提供就业、缴纳税收!是靠写文章吗?是靠抓几个倒霉的工厂主吗?”
这些风言风语,通过各种渠道,或多或少地飘进了克劳德的耳朵。
他知道这是那些被他之前的资源总署行动触动了利益、又被他资本叛国论地图炮波及的中小资本家们的怨气发泄。
他们不敢硬刚,只能玩这种低成本的阴阳怪气。
但有趣的是,还没等克劳德这边有什么反应,另一股声音很快又阴阳了回去。
首先是军官俱乐部那帮年轻容克军官。贝伦堡少校等人听到这些商界笑话后,简直怒不可遏:
“这群唯利是图的蛀虫!鲍尔先生说得一点没错!他们除了在俱乐部里嚼舌根、在交易所里搞投机,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上前线啊!”
“就是!帝国要是靠这群人保卫,早就亡了!鲍尔先生冒着风险揭露他们,他们不思悔改,还敢阴阳怪气?谁给他们的胆子?!”
“我看,就是收拾得轻了!‘资源总署’就该加大力度,把这些光会耍嘴皮子、不干实事的奸商全都查一遍!”
这些年轻军官的怒火,很快又点燃了他们背后家族的容克地主们。
虽然老派容克对克劳德这个平民顾问依然抱有疑虑,但在打击嚣张的暴发户商人这一点上他们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
于是在一些容克地主聚集的庄园、狩猎俱乐部和保守派沙龙里,也开始出现针对商界的嘲讽:
“看看,被说中痛处了吧?只会耍小聪明,搞小动作,上不得台面!”
“没有我们容克世代经营土地,提供粮食和兵员,没有军队保卫疆土,他们那些工厂早被法国佬炸平了!不知感恩的东西!”
“鲍尔顾问虽然出身低了些,但看问题一针见血!这些商人,就是欠敲打!”
“果然鲍尔说的对,他们都是国贼!见不得我们德意志好!”
更让克劳德没想到的是,连“资源总署”直接服务的对象,柏林东区和北区的工人和市民也加入了战场。当那些阴阳怪气的商界笑话传到工人聚居区和小市民常去的啤酒馆时,工人们不干了:
“放他娘的屁!鲍尔先生抓的那些黑心老板,哪个不是往死里压榨我们?工钱拖半年,干活像牲口,受伤不管治!要不是总署把他们办了,我们现在还在遭罪呢!”
“就是!那些大老板、小老板,有一个算一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鲍尔先生说得对,他们就该被管起来!”
“还笑话总署?我看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有本事别在背后嘀嘀咕咕,来总署门口当着我们工人的面说啊!”
市民们虽然对总署的某些强硬手段有所微词,但在整顿肮脏街区、打击黑心商家、维持基本秩序这方面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
而且普通市民天生对为富不仁的商人缺乏好感。于是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也出现了支持总署、嘲讽商人的声音:
“那些老板当然不高兴了,以前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有人管了嘛!”
“我看鲍尔顾问搞得挺好!至少咱们这条街干净多了,晚上走路也踏实点。”
“商人?哼,无奸不商!鲍尔先生给他们紧紧箍,是好事!”
于是,柏林舆论场出现了一幅奇景:大资本家沉默以对,小资本家阴阳怪气,然后他们的阴阳怪气迅速被军官、容克、工人、市民的反阴阳给淹没了。”
“几股声音在无形的战场上互相攻讦,吵得不亦乐乎,而处于风暴眼的克劳德和他那篇认怂文,反而渐渐没人重点讨论了。
“大家好像……吵得挺开心?就是没人直接来搞我?”
克劳德摸着下巴,觉得这事儿有点魔幻。他预想中的政治风暴变成了全民嘴仗,虽然热闹(起码挺热闹嘛),但杀伤力似乎有限。
然而另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事情随着这场嘴仗的升温悄然浮现,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地步。
大家有事,全找资源总署,不找警察了。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与资源总署职能稍微沾点边的事情。
比如东区一个作坊的工人,因为老板又拖欠了半个月工资没去警察局报案,而是直接跑到总署办事处门口,举着块破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黑心老板欠薪不还,求总署青天大老爷做主!”
稽查员一开始还想按程序劝他去警察局或者劳工法庭,但那工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警察不管这种事,以前报过案,警察来了也就是和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劳工法庭程序又慢又麻烦,他等不起。他听说总署专治黑心老板,办事雷厉风行,所以才跑来。稽查员无奈,只好进去请示。
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商铺纠纷、租房矛盾、甚至邻里间的噪音、垃圾堆放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绕过传统的警察和市政管理机构,直接涌向资源总署办事处。
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警察办事慢/和稀泥/管不了。”
“市政的人光收钱不办事。”
“我们就信总署!鲍尔顾问是陛下的人,说话管用,办事痛快!”
“你们连工厂都能封,连老板都能抓,这点小事还处理不了?”
总署的办事大厅迅速从一个处理特定资源与市容事务的专业机构,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民间纠纷调解与申诉中心。
每天从早到晚门口都排着长队,哭诉的、喊冤的、举着状纸的、拉着稽查员不让走的……乱成一锅粥。
赫茨尔焦头烂额。他手下的稽查员训练的是维持秩序、搜查违规、控制场面,哪懂调解邻里纠纷、审理经济合同?
可面对那些眼巴巴把总署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市民粗暴驱赶又影响极坏,毕竟总署打出的旗号之一就是“关注民生”。
事情很快超出了“民事纠纷”的范畴。
前天一个鼻青脸肿的妇人哭喊着冲进总署,说她丈夫喝醉了酒又打她,她跑去报警,巡警来了只是把她丈夫训斥了几句,让她忍一忍。
她实在忍不了了,听说总署厉害,就跑来求救。
昨天几个小店主联名跑来,说他们那条街新来了一个帮派,强行收取保护费,不交就砸店。
他们报过警,警察来了转一圈,说没证据走了。
他们听说总署的稽查员厉害,连工厂的护厂队都敢抓,求总署派人去把那些混混赶走。
今天早上更离谱。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公务员模样的人偷偷摸摸找到赫茨尔,说他们部门的主管长期克扣下属津贴,中饱私囊,他们举报到上级部门结果被压了下来,举报人还受到排挤。
他听说鲍尔顾问不畏权贵,敢动真格,希望总署能“主持公道”……
赫茨尔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来请示克劳德。
“顾问先生,这……这实在不像话啊!” 赫茨尔站在克劳德办公桌前,脸色发苦,
“咱们是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不是警察局,不是法院,更不是廉政公署!现在倒好,抓小偷的、劝架的、查账的、赶流氓的……什么都往咱们这儿推!”
“兄弟们都快成街坊管事大妈和兼职捕快了!这……这传出去,警察总局和市政厅那边,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越权,手伸得太长了?”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听着赫茨尔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魔幻。太魔幻了。
他搞资源总署的初衷,是利用特奥多琳德给的尚方宝剑,以整顿市容、接管不良资产、安置工人为名
在柏林快速打开局面,建立自己的嫡系力量和财政来源,顺便打击一批看不顺眼的工厂主捞点政治资本。
他设想中的总署应该是一个精干的、目标明确的、带点灰色但又有大义名分的特殊机构。
可现在呢?总署在柏林民间尤其是底层市民和工人中,竟然被神话成了包青天的存在!
人们不相信警察,不相信市政,甚至不相信正规的法律程序,却相信他这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总署,相信他克劳德·鲍尔这个“陛下顾问”能给他们做主!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柏林传统的治理体系在基层,尤其是面对普通市民和工人的诉求时,已经失效到了何种程度!
官僚推诿,警察无为,司法不公,积弊深重,导致民众对正规渠道彻底失去了信任和耐心。
而资源总署之前那几场雷厉风行、毫不留情的奉旨打劫,虽然手段激烈,争议很大,但却让底层民众看到了行动和结果。
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青天。至于这个机构原本是干什么的,程序是否合规,权力边界在哪……他们不关心,也无力关心。
总署意外地填补了柏林城市治理中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成为了底层民众发泄不满和寻求救济的非正规替代渠道
这权力……来得太突然,也太危险了。
它不像正式的行政权力那样有明确的法理依据和程序约束,完全建立在皇帝的特别授权、他个人的敢作敢为形象、以及民众绝望中的信任之上。
这种权力用好了或许能成事;用不好,或者被人抓住把柄,瞬间就能从为民请命变成僭越专权、藐视法纪、结党营私。
警察总局和市政厅会怎么想?他们绝不会乐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路子机构分走本该属于他们的权威和民心,哪怕那些民心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失职而流失的。
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可能是在观望,也可能是在收集总署越权的证据
克劳德的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收回,落在桌面,他忽然瞥见一旁一本放在桌角做装饰的德意志帝国宪法,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似乎错了…他一直有个误区,一个致命的、先入为主的误区。
在潜意识里他受到了后世历史叙事的影响
主观的将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简单地类比为那个即将在一战后崩溃、议会权力扩大、皇权衰落的魏玛共和国前身,甚至不自觉地套用了英国虚君立宪的模板。
他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特奥多琳德是个被架空、年纪小、受宰相和议会掣肘的弱势君主,而艾森巴赫才是那个掌握实权的终极boss。
可《德意志帝国宪法》白纸黑字地写着:
皇帝是国家元首,拥有统帅陆海军、宣战媾和、缔结条约、任免宰相及所有高级文武官员、召集和解散联邦议会与帝国议会等一系列大权。
宰相由皇帝任命,只对皇帝负责,不对议会负责。
帝国议会虽有立法权和预算审批权,但皇帝和宰相有权解散它。
联邦议会权力更大,但皇帝作为普鲁士国王,在联邦议会中本就拥有决定性影响力
(孩子们,普鲁士的票数可以在议会有决定性作用)
这不是英国式的统而不治,这是带有强烈普鲁士专制色彩的二元制君主立宪。
皇帝在宪法框架内,尤其是在普鲁士王国范围内拥有极其广泛且定义模糊的保留权力
“未明确禁止,即视为允许。”
这个后世常见的法律解释原则,在这个皇权依然强盛的年代往往更加灵活
特奥多琳德是被架空吗?或许在具体政务处理上,她经验不足,依赖艾森巴赫。
但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做出决定,并且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她完全可以在宪法框架内行使皇权。
她不是摆设,她是这个帝国权力金字塔名义上和法理上的顶端。
而艾森巴赫……这个老狐狸,他忠诚吗?
对霍亨索伦王朝,对帝国整体,他无疑是忠诚的,这是他的阶级属性和政治生命所系。
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的忠诚,建立在他能掌控局面、维持帝国稳定运行的基础之上。
他之前对克劳德的容忍和利用甚至偶尔的合作不是因为忌惮克劳德本人,而是因为克劳德背后站着特奥多琳德,而维护皇帝的权威本身就是他作为宰相的职责和利益所在。
“只要他和宰相一条心……”
是啊,为什么要一直把艾森巴赫当成需要费力周旋和对抗的对手?
为什么不能试着将他变成暂时的利益一致的盟友?至少在维护皇权、强化中央权威、应对共同威胁这些根本性问题上他们的利益并不完全冲突,甚至有很大重叠。
艾森巴赫需要皇权的背书来推行他的政策,压制地方分离主义,整合帝国力量。特奥多琳德需要一位能干的宰相来治理国家,维持稳定,巩固她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