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将手中那份画满了歪七扭八线条和标注着潦草说明的几张图纸轻轻放在老施迈瑟工作台上。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工作间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屑和木料的味道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猎枪、运动步枪的部件、半成品,以及一些精密的测量工具。
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不同口径的枪管毛坯、粗细不等的弹簧、成盒的击针和退壳钩。
老施迈瑟……全名约翰内斯·施迈瑟(我查了一下,也可以翻译成约翰尼斯,就是雨果 施迈瑟的父亲)
他是黑森林地区有名的枪匠,以手艺精湛、性格古板、对枪支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要求而闻名
把他从遥远的黑森林请到柏林来可花了不少关系,这个弄来的工作间也花了不少钱,虽然钱是从德皇内库里出的(但是也是钱啊!)
老施迈瑟放下手里的一个双筒猎枪击发机构,拿起克劳德带来的图纸,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克劳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他邀请他是以柏林一位对新型射击运动器械感兴趣的投资人的名义,通过一位与老施迈瑟有生意往来的柏林武器商居中介绍的。
他给出的理由是想设计一种介于军用步枪与自卫手枪之间、供庄园护卫、矿区保安或特定行业人员使用、要求近距离火力猛烈、操控简单、易于生产的特种用途枪械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1912年的欧洲,虽然大战阴云密布,但民间对自卫武器和特种工具的需求一直存在,尤其在一些偏远地区或特殊行业
老施迈瑟这样的顶级枪匠偶尔也会接到一些奇怪的定制要求。
克劳德特意模糊了军用的指向,强调了民用的特殊用途,并暗示如果设计成功可能会有可观的订单,这才让中间人勉强说服了这位以挑剔客户和要求严谨著称的老工匠同意一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施迈瑟看得很仔细。
他不时在图纸上某处线条或标注上轻轻点过,灰白色的眉毛越皱越紧。他偶尔会拿起手边的一把比例尺在图纸上比划一下,又摇摇头放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嘴唇紧紧抿着
克劳德的心慢慢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些设计有多么粗糙和不专业。
那些比例失调的侧视图,那些标注不清的内部结构示意
关于自由枪机原理、直弹匣供弹、射速控制在300-400发/分、力求结构简单、便于生产的文字说明……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恐怕跟小孩子的涂鸦没什么区别
甚至可能充满了外行的谬误。
但他必须来。
他需要专业的人把他脑海中那点模糊的概念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碎片印象转化为真正可行的设计方案。
老施迈瑟不是未来那个设计了mp18的雨果·施迈瑟,但他是这个时代德国枪械制造工艺的顶尖代表之一,熟悉材料,精通加工
更重要的是他应该能理解简单、可靠、可量产对于一种工具重要性。
“这东西……你想用它来干什么?打猎?我看不像。打靶?更不对。”
“先生,您这上面画的,还有您写的这些要求……这不像是一把运动步枪,也不像是一把自卫手枪。这更像是……一种在很近的距离内,朝人群泼洒子弹的……嗯,速射工具。”
克劳德心头一跳。老枪匠的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特种用途背后的军事潜质。
他定了定神,平静地回答:“施迈瑟先生,正如我所说,它可能用于一些特殊的护卫场合,或者……某些需要快速压制威胁的执法行动。”
“我们追求的不是精度,而是在极近距离内的压制能力和停止作用。当然它必须足够可靠,能够在各种恶劣环境下使用,并且……生产成本不能太高。”
“压制?停止作用?” 老施迈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用9毫米手枪弹?在您标注的这个……嗯,大概……两百米的有效射程内?”
“恕我直言先生,9毫米手枪弹超过五十米,能不能打中目标都得看运气,更别提什么停止作用了。您这有效射程怕是过于乐观了。”
“我明白,” 克劳德点点头,并不意外对方指出这一点,“所以它主要用于室内、巷道、丛林等极近距离的交战。我们需要的是射速和火力密度,而不是单发精度和远射程。”
“射速……” 老施迈瑟重新拿起图纸,看着上面关于自由枪机和射速控制的潦草说明,眉头又锁了起来
“您这个自由枪机的想法……倒不是不行。很多自动手枪都用类似原理,结构简单。但用在您设想的这种全自动武器上问题很多。”
“首先后坐力控制。全自动射击,枪机在后坐和复进的过程中枪身会剧烈跳动。您这图纸上,握把的位置,枪托的长度和抵肩角度……似乎都没有充分考虑这一点。射手很可能根本无法控制连发,子弹会飞到天上去。”
“其次供弹可靠性。您想用直弹匣,插在机匣下方。想法是好的,比横插的弹鼓可靠,也便于携行。”
“但双排双进?以9毫米手枪弹的尺寸和现有的弹匣钢板冲压工艺,要保证三十发容量下的供弹顺畅”
“尤其是连发时的供弹,弹簧力度、托弹板角度、弹匣内壁的抛光、甚至子弹本身的形状和底火凸缘……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卡壳。”
“更别提快速更换弹匣时,弹匣井的定位和卡笋必须极其牢固可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散热和寿命。连续全自动射击,枪管会迅速过热。您这枪管看起来只是普通步枪枪管的缩短版,没有有效的散热设计。”
“打上几个长点射恐怕就会红热、变形,甚至炸膛。还有枪机,连续高速往复运动,撞击,摩擦……对材料和热处理的要求极高。”
“您要求成本不能太高,但又要用能承受这种恶劣工况的材料和工艺……这本身就是矛盾。”
“先生,我不怀疑您有某些……特定的需求。但根据您这些图纸和要求,我不得不说,您设想的这种武器以目前的技术和您期望的成本,想要做到可靠非常困难。”
“它可能会是一把打几发就卡壳、打几十发就过热、连发时根本无法瞄准的……昂贵的玩具。或者更糟,是一把会要了使用者性命的危险品。”
老施迈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克劳德心头(我这辈子最不怕滴就是泼冷水)。
但他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沮丧,反而有些兴奋。老枪匠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正是他之前闭门造车时模糊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技术难点。
有问题才有解决的方向。怕的是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施迈瑟先生,您说得对。这些正是我需要向您这样的专家请教的难题。”
“我带来的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构想。它的价值不在于图纸本身,而在于它指向的某种……武器应用的新可能性。”
“您能否告诉我,如果……如果我们不考虑成本,只考虑实现这种极近距离、高射速、可靠压制的功能,以您掌握的技术和现有的工业水平哪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哪些是暂时无法逾越的障碍?我们又该从何处着手改进?”
老施迈瑟盯着克劳德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求教,还是另有所图。
最终,他或许是看到了克劳德眼中那份专注,又或许是身为工匠,对解决技术难题本身有着本能的兴趣,他重新拿起图纸,语气缓和了一些。
“如果您真的想探讨这种可能性……”
“首先,这个整体布局,机匣用厚壁钢管加工的思路是可行的。比复杂的铣削方匣子简单,强度也有保证。”
“但钢管的内径、壁厚、材质,需要仔细计算,要能承受枪机反复撞击和火药燃气的压力。”
“枪机,自由枪机没问题,但重量和复进簧的匹配是关键。要控制射速,枪机必须足够重,复进簧要足够强。但这又会影响后坐力感和射击可控性。”
“或许……可以考虑在枪机后部增加一个简单的缓冲装置,比如一段橡胶或弹簧,来吸收一部分后坐能量,让射手感觉柔和一些,也有助于提高连发精度。”
“供弹……直弹匣是方向。但容量或许可以先从20发开始,降低供弹难度。弹匣的钢板要加厚,冲压后必须进行精密的整形和抛光。”
“托弹簧的力度和寿命是关键,可能需要特殊的弹簧钢。弹匣井要设计得深一些,卡笋要粗壮、可靠,最好有防脱落设计。”
“枪管……缩短、加厚是必须的。但仅仅这样不够。或许可以在枪管外壁加工散热环,或者套一个带大量散热孔的钢制护套。”
“这不仅能散热,也能保护射手不被烫伤,还能作为前握把的安装点,提高操控性。”
“至于散热和寿命……这没有捷径。只能用更好的钢材,更精密的热处理。枪管或许可以设计成可快速更换式,但会增加结构和成本。”
“枪机和其他运动部件也必须用高级合金钢,并进行表面硬化处理。这注定不会便宜。”
“即使解决了这些问题,这把枪……它依然是一种非常特化的武器。它的有效交战距离可能只有五十米,甚至更短。”
“超过这个距离,它的精度和威力都会急剧下降。它需要大量的训练,才能让射手掌握连发控制技巧。它的弹药消耗会非常惊人。”
“在正规战场上面对拥有机枪和步枪的敌人,它可能占不到便宜。它最适合的恐怕真的是您说的,室内、堑壕、丛林间的近身混战,或者……镇压骚乱。”
老施迈瑟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克劳德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任何工具都有其适用的场合。关键在于,当需要它的场合出现时,我们手边有没有合适的工具。”
“施迈瑟先生,我感谢您坦诚的意见和宝贵的技术建议。这远比几张粗糙的图纸更有价值。”
他小心地将那几张图纸重新卷好,放在工作台上,推向老施迈瑟:
“这些图纸,就留给您吧。或许它们能激发您的一些灵感,或者……作为一个有趣的挑战。”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有时间、也有兴趣,基于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些思路,绘制一份更严谨、更可行的设计草图,并估算一下大致的材料、工时和成本……我愿意为此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和设计费用。”
“当然,这一切仅仅出于对技术的探索和……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您不必有压力,也不必给出期限。”
“年轻人,我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从给我父亲打下手,修理猎户的枪,到现在给巴登的贵族老爷定制双管猎枪,经我手看过的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来找我的人,有真心实意想要一把好枪的猎人,有附庸风雅、只在乎枪柄雕花的绅士,有想搞点新奇玩意儿讨好主顾的中间商,也有……一些带着不那么单纯目的的人。”
“你拿来的这些图,很粗糙,很外行,里面充满了想当然的错误。任何一个正经学过枪械设计的人都不会画出这样的东西。”
克劳德心头一凛,但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技术上的探讨可以含糊,但身份和意图的试探,容不得半点闪失。
“但是这粗糙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些东西。极近距离压制、高射速、结构简单便于生产、使用现有手枪弹……这些想法,单个拎出来不稀奇”
“可凑在一起可就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应用场景。”
“这不像是一个对射击运动或者庄园护卫感兴趣的外行人能凭空想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对某种特定环境下的战斗有清晰认知的人试图把他模糊的需求翻译成武器设计语言,虽然翻译得很蹩脚。”
“你说你是对新型射击运动器械感兴趣的投资人。可你刚才听我指出问题时的反应不是一个投资人该有的。投资人关心的是成本、市场、利润。”
“而你,你眼睛里只有技术难点和可能性。你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做出来,怎么做更’,而不是做出来能不能卖掉。”
“我见过真正的投资人,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膛线缠距该是多少、枪机缓冲用什么材料这种细节听得如此专注。”
“所以你不是什么投资人。你把我从黑森林请到柏林,用中间人那些含糊其辞的话,又拿出这么一份……奇怪的草图,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讨论一个庄园防卫用的玩具。你到底是谁?”
工作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克劳德与老施迈瑟对视着。他能感觉到老人目光中的坚持和怀疑。
这位老枪匠不仅手艺精湛,眼光也足够毒辣,更重要的是,他有着属于传统匠人的骄傲和某种……固执的原则。
他不喜欢被欺骗,不喜欢被卷入不明不白的事情。
继续用投资人的身份搪塞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加深对方的怀疑和不信任,甚至可能让这次会面不欢而散,彻底断送这条线。
“您说得对,施迈瑟先生。我的确不是投资人。那些关于身份和目的的说辞,是必要的掩饰,请您见谅。至于我是谁……”
“我服务于……帝国。服务于陛下。最近几个月,关于布鲁塞尔的事情,您或许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
老施迈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看过报纸。国王遇刺,外交危机,帝国代表斡旋……即使是在相对闭塞的黑森林小镇这些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而服务于陛下、布鲁塞尔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恐怕就是最近几个月在柏林乃至整个帝国都声名鹊起(毁誉参半)的那位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原来如此……”
如果对方是那位传闻中手段狠辣、行事不按常理、深得年轻皇帝宠信的顾问,那么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也只有这种身处帝国权力核心、又似乎对新事物有着异乎寻常兴趣和行动力的人才会去琢磨这种离经叛道的武器,并且有能力和资源绕过正常渠道找到他这样一个“民间”的枪匠。
“既然是陛下身边办事的人,为什么会找上我?为什么不去找克虏伯?不去找毛瑟?不去找那些大军工企业?”
“他们有钱和人,有设备,有现成的设计团队。你要做的这种东西虽然……特别,但以他们的能力应该更能实现你的想法,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找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头子?”
“您说得对,施迈瑟先生。克虏伯,毛瑟,莱茵金属……他们确实有实力。但他们太‘大’了。大,意味着流程繁琐,层级众多,牵涉的利益方盘根错节。”
“一个新武器的构想,从提出到论证,到立项,到拨款,到设计,到测试,到量产……需要经过无数次会议、报告、审批”
“这需要平衡陆军、海军、财政部、议会各个委员会乃至背后不同容克家族和资本集团的意见。”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争论,甚至……扼杀。”
“我要的东西不需要那么完美,也不需要那么正统。它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陆军制式装备的名单上。”
“它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场合,能够被可靠地生产出来,交到需要它的人手里,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它需要的是灵活,是保密,是绕过那些无休止的扯皮和利益博弈,直接看到结果的可能性。”
“至于为什么是您……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大工厂的设计部门,而是一个真正懂枪并且有能力将想法变成实物的人。”
“一个不依赖于庞大官僚体系,不受制于复杂利益网络,能够专注于技术本身的人。”
“我听说您曾经因为坚持使用某种更昂贵但更稳定的钢材,而拒绝了一位容克伯爵的订单。”
“也听说过您为了改进一个击发机构的可靠性,可以自己搭炉子反复试验几十种淬火工艺。这种对技艺本身的执着和……嗯,某种程度上的不通世故,正是我需要的。”
“大军工企业有他们的优势和使命。但他们有时候……太正确了,太习惯于按照既定的路径和规则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