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把他们丢在大学区外围时,太阳已经西斜
这又是一次仓促的转移。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邮局那边刚刚站稳脚跟,枪声还没完全停歇,新的命令就来了,大学区有顽固分子据守,需要迅速肃清
乔瓦尼背靠着临时垒起的沙袋,这是两栋建筑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巷口用沙袋、碎砖和从附近店铺拖来的柜台胡乱堵着,形成一道勉强能藏身的矮墙。
防线很偏,只有他和马可。
那个疤脸上尉在分配任务时,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乔瓦尼脸上还残留着没完全擦净的血渍,马可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上尉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这个位置
“守在这儿,盯着对面那条街。有动静就开枪,然后发信号。”
很简单的命令。似乎是一种照顾,上尉给他们分配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位置。
这挺好的,一个是自己安全了不少,二是免得拖主力后腿
马可蹲在他旁边,紧紧抱着步枪,枪口对着沙袋缝隙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街道对面也是一排三四层的楼房,大多门窗紧闭,墙壁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弹孔。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零星响起的枪声,还有风穿过破损窗框发出的呜咽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沙袋缝隙外一块裂开的石板缝隙里。
那里长着一小丛野草,瘦弱,焦黄,但还活着。
他盯着那丛草,脑子里却是别的画面。
卢卡的脸……最后那一刻的眼神………那只伸向他的手……垂落……不动了……
血是温的,然后慢慢变冷
“乔瓦尼。” 马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乔瓦尼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你……你还在想卢卡?”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丛草。
“别想了。” 马可的声音打着颤,但努力想装出点不在乎,“他……他是运气不好。打仗嘛,总有人……”
“总有人会死。” 乔瓦尼接上了话,“我知道。”
“对,对!” 马可似乎因为他的话而受到了鼓励,语气稍微活泛了点,“打仗就是这样。咱们是士兵,是为领袖打仗,死……死了也是光荣的。”
光荣。这个词从马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卢卡死的时候光荣吗?倒在堆满杂物的门厅,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光荣吗?
“而且我觉得……卢卡是运气不好,但也是那帮叛徒太狡猾!躲在暗处打黑枪!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出来面对面……”
“面对面,你也打不过。”
马可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些,有些恼:“谁、谁说的!我现在……我现在可不怕了!我那是没准备好!要是再让我遇到……”
他没说下去,因为乔瓦尼转过了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马可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马可避开了他的目光,讪讪地转回头,也盯着沙袋外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反正,咱们得给卢卡报仇。杀叛徒。多杀几个。”
乔瓦尼没接话。报仇。杀叛徒。这些话在门厅枪响之前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现在……只剩下疲倦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丛野草。一只很小的、黑色的甲虫,正艰难地爬过碎石,爬上草茎,然后停在最顶端一片焦黄的叶子上,触角微微颤动。
活着。这么小的东西,也在努力活着。
忽然,对面街道传来一点响动。
乔瓦尼和马可的身体同时绷紧了。马可猛地握紧了枪,手指扣上扳机
乔瓦尼也迅速压低身体,眼睛贴近沙袋缝隙
声音来自对面一栋三层楼房的底层。一扇原本用木板封住的窗户,似乎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有人!” 马可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乔瓦尼一下,“看见没?叛徒!肯定是叛徒!”
乔瓦尼的心脏也骤然收紧,恐惧再次缠绕上来。
“别急,看清楚。”
木板被又推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然后,一个身影从里面敏捷地钻了出来。
是个男人。很年轻,可能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穿着普通市民的深色夹克和裤子,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动作很快,出来后就紧贴着墙壁,警惕地左右张望,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手枪还是什么的武器
“就一个!他妈的,就一个!乔瓦尼,咱们……”
乔瓦尼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那人很瘦,侧脸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苍白。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要不要发信号?” 乔瓦尼低声问,想起了命令。
“发个屁信号!就一个!咱们两个人!干掉他!这是咱们干掉的第一个!乔瓦尼,第一个!”
第一个。杀死敌人。为领袖杀敌。为卢卡报仇。
这些念头杂乱地冲进乔瓦尼的脑子,冲散了卢卡垂落的手,冲淡了脸上已经干涸的血
亢奋的热流涌遍全身,他的手不再发抖。
“对,就一个,干掉他。”
那个年轻人似乎没发现他们。他观察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安全,开始沿着墙根,向街道另一头快速移动。他的目标是哪里?是去报信?还是去找食物和水?
不重要了
在马可眼里,在现在的乔瓦尼眼里,那只是一个移动的靶子。一个叛徒。一个能让他们证明自己、或许还能冲淡门厅血腥记忆的战果
“我来!” 马可抢着说,“让我来!乔瓦尼,你看着!”
乔瓦尼没反对。他死死盯着那个移动的身影,准星随着他慢慢移动。
他旁边的马可调整着姿势,脸颊贴在枪托上,呼吸因为屏息而变得急促
年轻人移动到了街道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七八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步枪射击来说并不算太远,尤其对方毫无防备。
马可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小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那个年轻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背。
他踉跄了几步,试图稳住身体,但最终还是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
打中了。
马可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红晕。
“打中了!我打中了!乔瓦尼!你看见没?我打中他了!”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乔瓦尼的肩膀摇晃,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刚才的恐惧和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兴奋。
“我干掉了一个!我干掉了一个叛徒!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
乔瓦尼也被那股狂喜感染了。他看着对面街道上那个趴伏不动的身影,看着那身普通的深色夹克,看着那滩在身体下方缓慢洇开的、颜色更深的痕迹。
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腾起来
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轻松?甚至是……快意?
“你打得很准,马可。”
“是吧!我就说我不怕了!” 马可松开他,兴奋地重新趴回射击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个尸体,“一个!咱们干掉了一个!回去有的说了!卢卡要是知道……”
他说到卢卡,停顿了一下,但这次,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悲伤,反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惋惜和庆幸的意味。
“卢卡他……他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埋伏。死的太憋屈了。不像咱们,” 他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咱们这是堂堂正正干掉敌人!为领袖效力!”
乔瓦尼沉默着,也重新看向那个尸体。
是的,卢卡死了。很突然,很……不英雄。
但那是运气不好,是敌人狡猾。
而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击杀
敌人只有一个,毫无防备,被一枪撂倒。
这符合他们被灌输的关于战斗的想象勇敢的士兵,精准的射击,击毙顽敌
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手里有没有武器,是去干什么……这些问题,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覆盖了
我们做到了。我们杀了敌人。我们是合格的士兵。卢卡的死只是意外,而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
“他趴在那儿,像条死狗。叛徒就该是这种下场。乔瓦尼,咱们……”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打断了。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哨声,哨声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同时响起
进攻哨!
紧接着,他们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
几个黑色旅的士兵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军官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集合!准备进攻!目标,都灵大学主楼!快!跟上!”
马可和乔瓦尼对视一眼
“要进攻了!” 马可率先跳了起来,动作比之前敏捷了许多,“走!乔瓦尼!去跟大部队汇合!”
乔瓦尼也站了起来,端起枪。离开这个狭窄的小巷防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街道上那个深色的身影。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种快意和轻松感还在胸腔里涌动,压过了其他。
他转回头,不再看那个方向,跟着马可冲向正在集结的队伍。
小巷里只剩下那丛焦黄的野草,和那只被枪声惊得早已不见踪影的黑色甲虫
汇合点就在大学区外围的一条主干道上。
这里原本应该是都灵城比较宽阔整洁的街道,但现在一片狼藉。
碎玻璃、瓦砾、烧焦的木头、破碎的家具残骸,铺满了路面。
几辆被摧毁的有轨电车歪斜在轨道上,车窗全碎,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弹孔。
更多的士兵从各个小巷、废墟后面钻出来,向这里汇集
乔瓦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包括那个在门厅幸存的老兵,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老兵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是在马可那掩饰不住兴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都听好了!” 一个站在半截断墙上的军官挥舞着手臂,“前面就是都灵大学!情报显示,一部分最顽固的叛徒退守到了大学主楼和附近的建筑里,挟持了一些教授和学生,负隅顽抗!”
“我们的任务,是突破他们的外围防线,攻占主楼!但注意——” 军官提高了音量,“旁边的都灵美术学院,因为有重要的艺术品和建筑,领袖命令暂时不进行强攻,以围困和喊话为主!优先解决大学区的敌人!明白吗?”
“明白!” 参差不齐的回应。
乔瓦尼的思绪飘忽了一下。美术学院?艺术品?他想起了之前在某个被清理的房子里看到的、散落一地的厚重书籍和精致的碎花瓶。
这里是大学区,和他出生长大的乡下,和他这几天见过的残破村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许多重要的艺术品需要被保护,即使旁边的人在互相杀戮。
进攻哨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
“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
口号被嘶吼出来,乔瓦尼跟着人群冲出,脚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砰!砰!”
“哒哒哒——!”
几乎是他们刚冲出掩体,对面大学方向就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那些哥特式建筑高耸的窗户、破损的塔楼、甚至雕像基座后面倾泻下来,打在墙壁和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和尘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惨叫声被更猛烈的枪声淹没。
“火炮!他妈的我们的火炮呢?!” 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
仿佛回应他的吼叫,己方后方的某个位置传来沉闷的轰鸣
“咻——轰!”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大学主楼附近,一团火光和烟柱冲天而起,砖石碎裂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士兵们发出压抑的欢呼,试图借着炮火掩护继续冲锋
但炮击只持续了短短三轮。
对面沉寂了片刻,随即更加凶猛的还击开始了
不是步枪,是更沉重、更连续的火力。
“哒哒哒哒哒——!”
乔瓦尼猛地扑倒在一辆翻倒的有轨电车残骸后面,子弹打得车厢铁皮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是机枪!至少两挺,交叉火力封锁了通往大学主楼的街道。
“是机枪!叛徒有重机枪!” 有人绝望地喊道。
“他们的炮!看右边!”
乔瓦尼从车厢缝隙看去,只见前方右侧有个地方火光一闪。
“轰!”
炮弹落在冲锋的人群侧翼,爆炸的气浪将几个士兵掀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石一起落下
“是维克斯炮!该死的,他们在工厂里生产的!他们控制了很多工厂!”
“火炮压制!打掉那个火力点!”
但己方的火炮似乎哑火了,或者是在转移阵地。
街道上只剩下黑色旅士兵被压制在各种掩体后的徒劳还击,以及对面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
每一次试图露头冲锋,都会引来暴雨般的子弹。
尸体在街道上越来越多,鲜血在碎石间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完了。乔瓦尼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们冲不过去。对面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组织,有重火力,占据着坚固的建筑
卢卡死在阴暗的门厅,而他们可能会死在这条开阔的街上,死得毫无价值。
马可蜷缩在他旁边不远处的一个门洞里,脸色惨白,刚才击杀叛徒的兴奋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进攻陷入了僵局,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后方传来。
乔瓦尼忍不住回头望去。
街角,一个钢铁怪物缓缓驶来。
它有着低矮的装甲车身,粗短的炮管,以及两侧嗡嗡作响的履带。履带碾过路面的碎石和尸体,发出可怕的嘎吱声。
车身涂着深色的漆,侧面有一个简洁的徽记,那是法兰西至上国产的坦克。
虽然是最早期的型号,装甲不厚,速度也不快,但在这步兵绝望的街道上,它就是一个移动的堡垒
坦克在街口停下,粗短的炮管指向了大学区右侧那吐出火舌的地方
“轰——!”
剧烈的爆炸将半个屋顶掀飞,那挺肆虐的维克斯炮和它的射手瞬间化为碎片。
压制街口的机枪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巨兽震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