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16章 五分功绩,五分过错

柏林东区的空气永远带着煤烟与汗水的味道

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把一叠传单塞进帆布包

一年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距离那段改变了他很多的河畔对话,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时她还是最激进的学生之一,满口阶级觉醒、打破枷锁、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

她相信工人们只需要一点启蒙,一点理论的指引,就会像干柴遇见火星,燃遍整个德意志

然后她在河畔遇见了克劳德·冯·鲍尔,那时他还只是顾问,还没加上那个冯字,更不是帝国宰相。

她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慷慨激昂地阐述着自己的理念,如何描绘着工人当家作主的未来。

而那个年轻的男人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对他说了很多

“我并非否定您工作的价值。恰恰相反,让工人们从不知反抗到知道自己应该反抗,这是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步。您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说的空,是指下一步。”

“您让他们懂了道理,知道了不公。然后呢?他们只是从不知反抗变成了知道自己应该反抗。但他们依然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反抗。”

“您提到了工会,提到了社会民主党。那很好。但工会如何组织一次有效的、不被轻易瓦解的罢工?如何与资方谈判?如何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争取利益?”

“法律中,有哪些条文是保护工人的,可以被利用?哪些合同话术是陷阱,需要警惕?当工头用开除威胁,用分化瓦解时,如何应对?当警察介入,如何既表达诉求,又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同时保护积极分子”

“这些,是更贴近他们日常生存的斗争方式,是术,而不仅仅是道。”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燃烧的理想上,嘶嘶作响,腾起烟雾

她开始频繁走访东区的工人家庭,不再只是演讲、发传单,而是真正坐下来,听他们抱怨锅炉房的温度、抱怨工头克扣的工时、抱怨孩子生病时拿不出医药费、抱怨妻子在洗衣房泡得发白起皱的手

她渐渐发现,自己爱的和恨的常常交织在一起

她爱工人们的坚韧

在一天十二小时的劳作后,还能蹲在巷口抽一支劣质烟,骂几句工头,然后第二天继续回到机器前。

她恨这种坚韧

它如此轻易地变成了忍受,变成了还能怎样的麻木。

她爱他们朴素的正义感

当某个工友被无故开除,大家会凑一点微薄的钱接济他的家庭。

她恨这种正义感的局限

它往往只限于自己人,对于其他工厂的工人,对于波兰来的移民工,他们同样抱有警惕甚至敌意。

她走访,调查,发现工人们的诉求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他们很少谈论打破国家机器和生产资料公有化这些宏伟概念。

他们要的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受伤了能不能得到赔偿?孩子能不能上得起学?星期天能不能真正休息一天?

他们抱怨工头,抱怨监工,但说起厂主老爷或资本家时,语气里更多是遥远的敬畏,而不是刻骨的仇恨。

有些人甚至私下说:“要是没有工厂,我们连这份工钱都挣不到。”

她开始阅读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

工厂法、劳动合同样本、工伤赔偿条例、地方治安管理条例。

她试图理解克劳德所说的术。她参加了几次由老练的工会组织者主导的谈判,看他们如何引用法条、如何计算损失、如何在资方的威胁和工人的情绪之间走钢丝。

她惊讶地发现,这些改良主义的斗争,有时真的能为工人争取到多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稍微改善一点的通风条件、或者一笔虽然不多但足以救急的赔偿金。

这些成果微小、琐碎、毫不浪漫,远不如街垒和红旗来得激动人心。

但它们真实地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

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且她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那个总在讲台上抨击资本家是吸血鬼的工运领袖,私下里可能为了维持工会运转,不得不接受某个开明工厂主的小额捐款

那个看起来最凶恶、动不动用开除威胁的工头,可能自己也背着沉重的房贷,家里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对上面的压力同样战战兢兢。

而一些她曾经认为觉悟不够、只知道为加几个芬尼工资而斗争的工人,在一次危险的设备故障前,会毫不犹豫地拉开工友,自己却受了伤

就连警察也不全是资产阶级的走狗,有些底层警员同样来自工人家庭,执行命令时眼神闪烁,动作迟缓,尽可能避免冲突升级

她仔细研读毕生所学的理论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困境

社民党是无路可走的

他们高谈议会斗争,但进入议会后迅速官僚化,与资本家妥协,成了体制内温和的反对派

他们许诺用选票改变世界,但普鲁士的三级选举制确保容克和资本家永远掌握多数席位

他们成了安全阀,疏导工人的不满,却永远不触及问题的根源。

激进革命的路是断送德国未来。

她读过伦敦公社的记述,看过都灵巷战的报告

她知道工人自制的步枪打不穿法国的坦克,街垒挡不住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

她预见到一场失败的革命会让德国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是解放,是更严酷的镇压;不是进步,是倒退几十年。

更重要的是,如果革命成功了呢?然后呢?谁来管理工厂?如何分配?如何避免新的特权阶层产生?如何应对外国干涉?那些美好的理论,在血与火的考验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深想。

议会斗争的路,是自欺欺人。

她看透了选举游戏本质是统治阶层的权力再分配。

工人代表进入议会,很快会被体制同化,或者被边缘化。

一切改变都将是缓慢的、有限的、充满妥协的,而工人们的苦难是迫在眉睫的。

而最大的矛盾指向她自己。

她来自一个教授家庭。 父亲史比特瓦根教授是柏林大学备受尊敬的学者。

家里有书房,有钢琴,有下午茶。她从小读的是歌德、席勒,学的是法语和钢琴。

若非父亲的开明和早年间的激进思想,她根本接触不到马克思,接触不到那些所谓的危险思想,更不会走上街头。

她是穿着干净裙子的访客,走进工人们拥挤、散发着霉味和煤烟气的家。

她是用理论武装的旁观者,试图分析和解决她从未真正经历过的苦难。

她的觉醒和斗争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奢侈的选择,而工人们的忍耐,却是生存的必须。

她爱的工人阶级是她想象中的、书本上的、理想化的无产阶级

而真实的工人是复杂的、有缺陷的、有时短视的、与她隔着巨大鸿沟的活生生的人

她恨的资本主义制度,是如此庞大、精密、无孔不入,它不仅剥削工人的体力,也侵蚀他们的精神,分化他们的团结,甚至将反抗也变成可以消化、可以标价、可以纳入体系的一部分。

而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理论,在工人们的眼神中显得如此苍白、遥远,有时甚至傲慢

她抬起头,天色有些黑了,她拦下一辆马车,她得回家了……

马车在鹅卵石路上颠簸,从东区驶向西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低矮拥挤的房屋被宽敞的公寓楼取代,煤烟味淡去,空气里飘来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在煤气路灯下漫步,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

杰西卡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伯恩斯坦和考茨基就是两个骗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伯恩斯坦?那个鼓吹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的微不足道的绅士革命家?

他将革命稀释成无休止的议会辩论和微小改良,最终目的变得遥不可及,运动本身却成了某些人获取职位、声望和舒适生活的阶梯。

考茨基?更是骗子中的骗子

他用繁琐的理论构建空中楼阁,却害怕真正的革命,他犹豫、退缩,用条件不成熟、“历史必然性”为不作为开脱

他们用精妙的词句安抚了知识分子的良心,却给不了东区工人任何实质性的、立即可行的希望。

那么……克劳德·冯·鲍尔呢?

这个人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河边的那个年轻人如今已是帝国宰相

他加了冯这个贵族前缀,住进了象征权力的宰相府。

他效忠德皇,推动着在杰西卡看来本质上是强化国家机器、为未来战争做准备的改革

他是右吗?毫无疑问。

他是德皇的宰相,普鲁士军事-容克-工业复合体的代理人。

他推动的军事现代化、工业动员,最终服务于帝国争霸的野心,而战争最大的牺牲品永远是工人。

但他又是左吗?或者至少,是某种难以定义的异类?

他那些关于术而非道的言论,他坚持要建立的国家福利制度,他推动的工伤赔偿改革,他力排众议投入巨资的军事医疗研究,甚至他对工人实际诉求那种令人不安的准确理解……这些都超出了传统右翼政治家的范畴

他首先是德皇的剑与盾,其次是帝国的医生,最后……或许才是他自己,他似乎身不由己

马车缓缓停下。“小姐,您要到的地方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杰西卡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心不在焉,竟没有明确吩咐车夫回家,只是下意识说了个西区的大致方向。

她付了车资,走下马车,清冷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一栋庄严而略显阴沉的建筑矗立在夜色中,门口有卫兵站岗。正是帝国宰相府。

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

宰相府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她想起一年前河畔的那个傍晚

“您让他们懂了道理,知道了不公。然后呢?”

然后她花了一年时间,在煤烟与汗水的味道里寻找答案。

门开了。

杰西卡下意识地想躲进阴影里,但来不及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深色大衣,没戴帽子,独自一人。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似乎想呼吸点新鲜空气,然后转身准备沿着街道散步。

似乎是无意间,他看见了她,克劳德·冯·鲍尔停下了脚步。

杰西卡也没动。她本该立刻转身离开,或者至少移开视线。

对视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卫兵没有阻拦,或许是因为宰相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