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行道树,在通往墓地的碎石子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克劳德将车停在墓园外那片小小的公共停车场,手里只拿着一束简单的白色雏菊
没有随从,没有卫队,连那身代表帝国宰相权威的黑色双排扣常礼服也脱在了车上
他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与深灰色马甲,像一个偶然路过、心血来潮前来悼念故人的普通柏林市民
艾森巴赫的墓很好找
在那片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军官与贵族墓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灰白色的小小石碑,上面只简洁的刻着一行小字
eisenbach von strein
没有头衔,没有功绩,甚至没有那句常见的安息主怀
朴实得近乎寒酸……
与周围那些装饰着天使雕像、雕刻着华丽铭文、甚至树立着小规模纪念柱的墓穴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克劳德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束雏菊轻轻靠在碑座旁。
他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老头儿,我又来了。”
墓园很静,只有远处林间的蝉鸣,阳光晒在背上
“底下那些混蛋最近突然变乖了,我都准备整下他们的……结果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就把皮绷紧了”
“送到我桌上的废话文件少了起码三成,该办的事居然也开始按时推进了。你说怪不怪?”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但只有风吹过草叶的簌簌声
“是你在地下看不下去,显灵了?还是说……柏林的风向真的变了?连那些习惯了拖延的无能老容克都嗅到了点什么?”
没有人回答。艾森巴赫长眠于此,带着他所有的固执、坚守、妥协长眠了,自然没人回答他
“坦克……a7v的改进型号已经出来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总算有个样子。然后有炮塔的那种我也在搞了”
“你当初骂我异想天开,说那铁棺材是我哗众取宠的道具……现在看看,谁才是对的?虽然后来巴黎奥运会后你也支持了就是了……”
“钢盔定了,m1913式,带尖顶。老家伙们到底还是舍不得那根钉子。预算超了,格奥尔格阁下大概又在捂着心口骂我败家子。不过……能多救回些脑袋,总是好的。”
“还有机枪,新式的,更轻,能跟着步兵跑……我跟埃克哈德说了,他眼睛亮得跟大灯泡似的。这事不容易,但我得推下去。时间……不多了。”
他一件件说着,那些在御前会议上需要字斟句酌的措辞,在总参谋部争执中需要坚守的底线,在国会预算辩论中需要计算的数字,此刻都化作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叙述。
没有激昂,没有忧虑,只是陈述
“那个奥匈帝国的摄政来信了,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奥匈那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她想拉得更紧些,又怕刺激到别人。我让人去接洽了,先谈谈看。不过……老头,你说,咱们这条船真能拖着那条到处漏水的旧舢板,驶过前面的风浪吗?毕竟奥匈帝国说句难听的,都是干尸了……”
他问着,却并不真的期待答案。答案早已在他心里了
蝉声忽而拔高,又渐渐低下去。
克劳德沉默下来,只是看着那墓碑。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就这孤零零的一道……
穿越以来,他很少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时刻。
卸下政治的盔甲,放下穿越者的警觉,仅仅是作为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灵魂,在一座安静的墓前获得片刻喘息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早已知晓他最大秘密的人面前,他不需要伪装
“有时候觉得……好累,特别特别累”
“跟所有人斗,跟时间斗,跟历史斗……还得跟自己斗。怕走得太快把自己绊倒,又怕走得太慢来不及。”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拼了命想改变一些东西,想避免一些事情,可有时候午夜梦回,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这一切挣扎,最后只是让结局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到来呢?如果我的先知先觉反而成了加速毁灭的催化剂呢?”
这些话,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对忠诚却恪守军人本分的埃克哈德说,不能对精明却局限于帝国视野的格奥尔格说,更不能对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眼神澄澈又炽热的小德皇说
只有这片沉默的泥土和这块冰凉的石头曾短暂地接纳过他这个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
“老头,你倒好,往这儿一躺,什么都放下了。”
“把这堆烂摊子,这艘注满了火药、方向盘还不太灵光的巨轮,全扔给了我。自己跑到这儿来,当个普通人……这大概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任性吧?”
他想起艾森巴赫临终前,对他说的一些话
“鲍尔……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你不是容克……没关系……你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
那时他才知道,这个固执、守旧、与他交锋了无数次的老头早就看穿了他并非这里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生命的尽头给出了认可与托付
那是理解,是赦免,也是另一副更沉重的担子
克劳德缓缓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简单的墓碑,雏菊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看你,因为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忙了,连企鹅什么的你都要管,你也真惯着他们,真的批啊……”
“保重……虽然你大概也不需要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午后的热空气中袅袅上升,然后消散,无影无踪
孤独。
这个词很少浮现在他意识表层,却始终存在。
知晓未来的沉重,无人可说的秘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谨慎,以及对那个白毛蓝瞳的小银渐层复杂难言的情感……所有这些,都只能由他一人消化、承受
他曾经是那个世界可有可无的一粒尘埃,无人记得,无人在意
他是个边缘人物,在出租屋里喝着廉价咖啡,在电脑桌前幻想着历史的如果,研究着政治的逻辑
就是没有人真正需要过他……可有可无……无根之物
而在这里,他被需要,被依赖,被憎恨,也被……爱着
特奥多琳德
歌剧院风波那晚,她滚烫的眼泪,和那句夹杂着委屈、愤怒与全然依赖的“你不许跑!”
那不是成熟的爱,那是一个在深宫中长大、过早背负皇冠、内心却依然是个渴望关注与安全感的少女,将她所有的情感依赖投射到了唯一抓住的浮木上
那里有幼稚,有占有欲,有对角色的混淆,但唯独那份炽热与纯粹是他两次人生从未遭遇过的,他真的不知如何应对
他回应了吗?或许有。
在那一刻,被那样全然需要和灼热地注视着,坚硬如他,也有一瞬间的失守。
但那是爱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保护好她,引导她,甚至……利用她皇帝的权威,去实现那些必须实现的目标。
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混杂了太多算计与责任,让那份悄然萌动的情愫显得既可疑又沉重
掐灭烟头,关上车窗。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汽车驶离寂静的墓园,汇入柏林午后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
他没有回威廉街的宰相府,而是径直驶向柏林城市宫。
今天政务结束得早,那群官僚真的突然就老实了,明明自己还没动手啊?
奇了怪了……
……
将车停在宫门附近的专属车位,他看了眼怀表,下午三点零五分
这个时间……他记得特奥多琳德的日程
上午是固定的接见与会议,午餐后有一小段休息,然后从两点到四点,是理论上属于她自己的自由时间
银渐层经常用这段时间偷偷补觉、看闲书、或者溜去厨房找点心,美其名曰思考国事
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关于otl的威廉二世。
威老二似乎极其热衷于用各种典礼、视察、演讲填满每一分钟,连私人时间也安排得满满当当,营造出一种日理万机的假象。
他假装自己很忙,体验权威和欢呼带来的愉悦感,这让威廉二世无法自拔
相比之下,特奥多琳德这份理直气壮的懒惰,倒显得有几分……可爱的真实。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比较,走向特奥多琳德通常待的小书房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旋动了门把手。
书房内,特奥多琳德正伏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摊开的一本厚厚册子,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为什么难题苦恼
听到门响,她受惊般猛地抬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试图用胳膊挡住,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克、克劳德?!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慌,眼神躲闪。
克劳德被她这堪称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
他原本只是顺路来看看,顺便问问她文件处理得如何
特奥琳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成功勾起了他一丝好奇心
要是她只是平常地抬头打招呼,或者抱怨文件难懂,他大概也就例行公事问几句,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睡大觉了,毕竟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睡一会。
可她偏偏……
“陛下在看什么这么专注?”他不动声色地迈步走进书房,反手带上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试图遮掩的手臂下方
“没、没什么!是……是铁路预算!对,那些讨厌的吨公里和轴重,朕看得头都大了!”
特奥琳德急急忙忙地解释,小手把桌上的东西捂得更严实了,身体也下意识地往椅背缩了缩
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克劳德太了解她了
她撒谎时眼神会飘,耳尖会红,声音会不自觉地拔高一点,就像现在这样。
“铁路预算?”他挑了挑眉,走到书桌侧面,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死死捂住的手臂间逡巡
“那陛下可真是用功,看预算看得脸都红了。要不要我帮您讲解一下?”
“不、不用!朕自己可以!”特奥琳德飞快摇头,眼睛里写满了你快走开
克劳德心里那点恶趣味被彻底勾起来了。
他站直身体,作势要绕到桌子后面。“还是让臣看看,到底是哪里的预算让陛下如此费神,或许能提出些建议……”
“不准过来!”特奥琳德几乎要跳起来,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了,用小小的身体阻挡他的视线,“这是……这是朕的私人事务!克劳德你不许看!宰相也不能随便看皇帝的东西!”
“哦~~私人事务?诶!陛下快看!企鹅!有企鹅在飞!”
“啊?”特奥琳德果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茫然地转头看向窗外,柏林七月晴朗的天空,只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克劳德精准地抽走了被她压在胳膊下的那本厚册子。
“克劳德你骗人!还给我!”特奥琳德瞬间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去抢
但克劳德个子高,手臂也长,他只是轻松地将册子举过头顶,特奥琳德跳着脚也够不着。
她急得小脸通红,像只被抢了毛线团的小猫,围着他又蹦又跳,伸手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截
“还给我!坏蛋!骗子!大坏蛋!那是朕的!”她又气又急,蓝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克劳德没理会她的抗议,趁机快速翻开了册子的封面
不是预算,也不是什么官方文件。
里面是裁剪得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张,有些是带着淡淡香气的精致信笺,有些是普通的便条纸,甚至还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面
“今天克劳德又没有回来吃晚饭。坏蛋。塞西莉娅说他去陆军部开会了。陆军部有晚饭吃吗?肯定没有朕让人准备的好吃。”
“朕让厨房留了杏仁蛋糕,如果他半夜回来……就给他当夜宵吧。不过要是他敢不吃,朕就、朕就……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唉。”
“雪球今天又睡了一整天,叫都叫不醒。是不是朕做的加餐有问题?可是它明明吃了啊……克劳德说猫不能吃太多人吃的东西,可朕只是给它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下次问问他好了。”
克劳德的手指顿了顿,又翻了几页。有些记录着琐碎的宫廷日常,有些是她对一些政事的困惑和吐槽,还有些是她看闲书或者听来的趣闻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
那页纸格外平整,字迹也写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上面没有日期
“mit dir ist die welt ganz.”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些的
“即使外面在下雨,即使有看不完的文件,即使那些老头子又在吵架……但想到你在,在某个地方,在为这个国家,也……在为朕努力着,就觉得,这一切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克劳德·冯·鲍尔,你是朕的宰相,是朕的人,是……是朕的克劳德。虽然你有时候很讨厌,总说朕是小猪,还老是让朕看那些看不懂的东西,还不按时回来吃饭……”
“但是……没有你,柏林好像就只是柏林,皇宫好像就只是皇宫,皇帝的冠冕……好像就只是很重很重的帽子了。”
“所以……你不许跑。说好了的。”
克劳德握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封……只写给他一个人看的、从未打算送出的“信”。
里面是一个少女皇帝最私密、最毫无防备的心事,是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梳理和安放那些过于汹涌、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情感
“啊啊啊啊啊——!!!”
特奥琳德趁他愣神的功夫,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却不是去抢册子,而是一个头槌飞撞撞向他的胸口!
“砰!”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克劳德被撞得后退了小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颗撞过来的小炮弹